殿内死寂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轻响。
邱淮连滚带爬地将那砸碎的玉镇纸残片扫开,大气不敢出。
萧炀瘫坐在宽大的紫檀木椅中,那身明黄的龙袍衬得他脸色灰败,仿佛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只剩下滔天的怒火在眼底明灭。
“皇上…”沈月昭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带着一种沉痛的安抚,“龙体为重,万望节哀。眼下贵妃娘娘的安危才是第一要务,太医们定会竭尽全力施救。”
她顿了顿,目光快速扫过内殿方向,那压抑的呻吟声如同无形的鞭子抽在每个人的神经上。
“至于这胆大包天的贱婢,”她的视线落在被按在地上、抖如筛糠的翠浓身上,语气陡然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自然要严查!不仅要查她,更要查她背后有无主使,是何居心!臣妾既奉旨协理六宫,责无旁贷,恳请皇上将此案交由臣妾彻查,定给皇上、给贵妃娘娘一个交代!”
她的声音清越而坚定,在混乱中如同一根定海神针,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包括萧炀那双失焦的眼。
“好…好!贤妃!”萧炀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直起身,眼神死死锁住沈月昭,“朕就交给你!给朕查!彻查!那个毒妇……查出证据!朕要她生不如死!”
他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浸着血腥气。
“臣妾领旨。”沈月昭深深一福,姿态恭谨却无半分怯懦。
她转向侍卫,沉声下令:“来人!将这罪婢翠浓押入慎刑司,严加看管!没有本宫手谕,任何人不得探视!若有闪失,尔等提头来见!”
“是!”侍卫们如蒙大赦,立刻将哭嚎挣扎的翠浓堵了嘴拖了下去。
沈月昭的目光扫过殿内噤若寒蝉的妃嫔:“诸位姐妹,眼下贵妃娘娘急需静养,人多反添乱。都先各自回宫吧,无旨不得擅出宫门,静待本宫传唤问话。”
说着,她特意对着苏晚晴使了个眼色。
她的命令清晰有力,不容置疑。
这些人巴不得离开这是非之地,闻言如获大赦,纷纷行礼告退。
苏晚晴也若有所思地对沈月昭点点头,起身和众人一起离开。
殿内瞬间空旷了许多,只剩下萧炀、沈月昭、几个心腹太医和宫人,以及内殿断断续续传来的痛苦低吟。
沈月昭走到萧炀身边,温声道:“皇上,您龙体要紧,不如先去偏殿稍作休息?这里有臣妾守着,一有消息立刻禀报。龙嗣虽已……但贵妃娘娘凤体若能保住,亦是万幸。”
萧炀疲惫地闭上眼,挥了挥手,算是默许。
邱淮赶紧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仿佛瞬间苍老的皇帝走向偏殿。
直到萧炀的身影消失在珠帘后,沈月昭才缓缓转过身,面对紧闭的内殿门扉。
她脸上那恰到好处的忧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封的冷静。
她低声对临秋吩咐:“去,立刻悄悄寻绿菊,让她速将这几日监视未央宫、特别是阮有福行踪的所有细节,无论巨细,整理成册,秘密送来。再让她的人,盯紧德妃的永和宫,任何风吹草动,即刻来报!”
“是,娘娘!”临秋领命,身影迅速没入殿外的阴影中。
沈月昭则缓步走向内殿门口,声音带着安抚的力度扬声道:“孙太医,贵妃娘娘情况如何?需要什么珍稀药材,尽管开口,本宫即刻命人去太医院取用,不惜一切代价保贵妃性命!”
内殿传来孙太医惶恐又带着一丝绝望的声音:“回、回禀贤妃娘娘,贵妃娘娘失血过多,胎元尽毁,臣等……正在全力施救止血固本,只是……只是……”
后面的话他没敢说出口,但谁都知道,血崩之症,九死一生。
“不惜一切,必要保证贵妃娘娘安然无恙!”沈月昭厉声说道。
孙太医满脸冷汗,上前低声与沈月昭说道:“就算……就算能保证贵妃的命,但、但……”
“说!”沈月昭心中划过一丝什么,呵斥道,“不要吞吞吐吐!”
“但贵妃娘娘以后……再也不能有孕了……”
孙太医几乎是带着哭腔说道。
沈月昭倒吸一口凉气,第一个反应却是:“莫要让贵妃知晓。”
“是,是,臣也是这般想的,只是,只是皇上那边……”孙太医不停抹着汗。
沈月昭露出一副纠结的神色,半晌才闭了闭眼睛,像是下定极大的决心:“此事……本宫去与皇上说吧。”
“多谢娘娘,多谢贤妃娘娘!”孙太医长出一口气,简直恨不得给沈月昭磕个头。
沈月昭叹了口气:“此事,本宫也只能与皇上慢慢说……好了,你先去吧。”
孙太医又千恩万谢,这才回去重新内殿,继续围着阮芸芸转。
沈月昭却忍不住露出笑来。
这可……太好了!
一个不能再生育的后妃,哪怕皇上再喜欢,贵妃之位已是极限。
偏偏阮芸芸又还不知道这点,她只需要找人在其身边议论几句,阮芸芸为了再有孕,还是要去找她那侍卫情人……
而原本满怀怜惜内疚的萧炀,在知道自己最深爱的女人,其实做的全是背叛自己的事情之后,又会如何?
沈月昭忍住笑意,努力让自己一脸肃穆,继续在未央宫坐镇。
夜色浓稠如墨,沉沉压在未央宫的金瓦朱檐之上,檐下宫灯透出的昏黄光晕,仿佛也被这沉重的氛围压得奄奄一息。
殿内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血腥与药味,如同无形的枷锁,缠绕着每一个角落。
沈月昭端坐于外殿的圈椅,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光滑的扶手,面上是恰到好处的凝重与忧虑,眼底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临秋悄无声息地回到她身侧,附耳低语,声音细若游丝却字字清晰:“娘娘,绿菊那边已安排妥当。阮有福这几日确实频繁出入未央宫,尤其是出事前小半个时辰,他是从角门进的,事发时才从内殿方向冲出来,神色……鬼祟惊惶。德妃宫里的翠浓,出事前曾在永和宫附近徘徊许久,行迹可疑。”
沈月昭几不可察地颔首,心中那盘布局精妙的棋局,脉络愈发清晰。
德妃的鲁莽给了她一把最锋利的刀,而阮有福那不合时宜的“惊慌”,正是撬开阮芸芸惊天秘密的最佳楔子。
现在,还不到对上阮芸芸的时候,她已经被隐藏掉的那个“秘密”,才是真正值得挖掘的宝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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