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走了。
真正意义上的，连夜滚出了上海。
我没有去送他们，甚至没有多看他们一眼。
当那扇破旧的铁门在我面前关上时，我靠在门后，缓缓地滑坐到地上。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这场持续了将近一周的战争，终于以我惨烈的方式，宣告胜利。
我赢了吗？
我看着手里的那份断绝关系协议书，上面鲜红的手印，像是一道道结了痂的伤疤。
我不知道。
我只觉得累。
前所未有的疲惫，从四肢百骸涌上来，几乎将我淹没。
手机响了。
是徐乐。
“喂。”我的声音沙哑。
“搞定了？”他问。
“嗯。”
“他们签了？”
“签了。”
“哭了？”
“哭了。”
“跪了？”
“跪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舟舟，你还好吗？”
我没有回答，眼泪却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一颗，两颗，滚烫的，砸在手背上。
我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这么多年，我扛过了所有的压榨和委屈。
我以为自己早就百炼成钢，刀枪不入。
可是在这彻底解脱的一刻，我才发现，自己还是会疼。
“我在你‘家’楼下。”徐乐的声音很轻，“给你带了啤酒和小龙虾。”
“我上来，还是你下来？”
我擦干眼泪，站起身。
“我下去。”
我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这个我用来战斗的“堡垒”。
这里充满了谎言，算计，和令人作呕的回忆。
我脱掉那身穿了几天的旧衣服，换上自己的衣服。
然后，把那台二手电脑，那份假合同，那些伪造的账单，全部扔进了垃圾袋。
我给“凶室友”阿彪转了五千块钱。
“彪哥，谢了，演得很好。”
他回我一个OK的表情。
我走出那栋破旧的居民楼，把垃圾袋扔进垃圾桶。
像是扔掉了我的前半生。
徐乐靠在他的车边，看到我，冲我扬了扬手里的袋子。
“走，带你去个地方。”
他没有带我去喧闹的餐厅，而是直接开到了黄浦江边。
我们坐在江边的长椅上，吹着晚风，看着对岸陆家嘴的璀璨灯火。
那里，有我真正的家。
徐乐打开小龙虾的盒子，递给我一罐啤酒。
“敬你。”他说，“敬新生。”
我拿起啤酒，和他碰了一下。
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这一次，没有苦涩，只有一丝丝的甜。
我们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吃着小龙虾，喝着啤酒。
江上的游轮缓缓驶过，带着游客的欢声笑语。
远处，东方明珠塔闪烁着绚烂的光芒。
这个我奋斗了八年的城市，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温柔。
“下一步，打算怎么办？”徐乐问。
“明天，去把那个出租屋退了。”我说。
“然后，回家，好好睡一觉。”
“睡醒之后，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继续上班，继续挣钱，继续过我的日子。”
徐乐笑了：“这就对了。”
“你值得更好的生活。”
我们一直坐到半夜。
把所有的小龙虾都吃完，把所有的啤酒都喝光。
徐乐把我送回我真正家的楼下。
那套位于陆家嘴核心区的大平层。
“舟舟。”下车前，徐乐叫住我。
“忘了他们吧。”
“你没有错。”
我点点头：“我知道。”
回到空荡荡的家里，我没有开灯。
我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脚下这片熟悉的星海。
从今天起，这里不再是我孤独的避难所。
这里是我的家。
我洗了个长长的热水澡，把自己埋进柔软的大床里。
没有做梦。
一夜无眠。
第二天，我睡到自然醒。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暖洋洋的。
我拿起手机，上面没有任何未读消息，也没有任何未接来电。
我那个曾经被各种亲戚的骚扰电话和要钱信息塞满的手机，第一次如此干净。
我甚至有些不习惯。
我打开微信，点开那个名为“相亲相爱一家人”的家族群。
我曾经无数次想退，却被我妈以“不孝”为名强行拉回去。
我没有丝毫犹豫，按下了“删除并退出”。
世界，彻底清净了。
我花了一上午的时间，去那个老小区，办完了退租手续。
然后，我去了一趟我真正的公司。
走进那间宽敞明亮的办公室，我的同事们向我打招呼。
“陈总早！”
“早。”我微笑着回应。
一切，都回到了正轨。
仿佛那场荒诞的闹剧，只是一场冗长的噩梦。
现在，梦醒了。
生活还在继续。
一周后，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小心翼翼的，带着讨好的声音。
“舟……舟舟啊。”
是我妈。
我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那份协议，还墨迹未干。
他们又要干什么？
我的第一反应，是立刻挂断电话，然后拉黑。
但我的手指，却停住了。
我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
“舟舟，你别挂，妈就说几句，就几句。”
王秀莲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们回老家了。”
“你弟和你弟媳，天天在家跟我吵架，怪我没本事，没能从你这要到钱。”
“你弟媳天天闹着要离婚。”
“亲戚邻居也都在背后对我们指指点点，说我们是吸血鬼，说我们不要脸。”
“我们在老家，真的待不下去了。”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凄凉和悔恨。
我依然没有说话。
“舟舟，妈知道错了，妈真的知道错了。”
“妈不求你原谅，也不求你再管我们。”
“妈就是……就是想跟你说一声。”
“那八十八万，我们会想办法还你。”
“你弟已经去找工作了，去工地上搬砖了。你弟媳也去找了个超市收银的活。”
“我们砸锅卖铁，也会一点一点，把钱还给你。”
“只求你……只求你以后，过年过节，能让我们……听听你的声音。”
她说到最后，已经泣不成声。
我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
心里，五味杂陈。
我不知道她说的这些，是真是假。
或许，这又是他们新的套路，新一轮的感情攻势。
又或许，他们是真的，被现实打醒了。
但这，都已经不重要了。
我轻轻地开口，说了最后一句话。
“保重。”
然后，我挂断了电话。
把这个号码，拖进了黑名单。
我的手机，再次恢复了安静。
窗外，阳光正好。
我，陈舟。
年薪三百万。
从今天起，我的每一分钱，都只为我自己而挣。
我的未来，只为我自己而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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