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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凉州旧梦(五)


冬日的申时,日头已然西斜,将淡金色的、没什么温度的余晖,懒洋洋地铺洒在宽阔平整的朱雀大街上。

雪后初霁,天空是洗过般的湛蓝,衬得远处巍峨皇城的琉璃瓦顶金光粼粼。

因着今夜宫中大宴,为凯旋将士庆功,整个上京城仿佛都浸染在一股欢腾喜庆的气氛里。

沿街店铺大多挂起了彩绸、灯笼,酒肆茶楼人声鼎沸,议论着北境大捷的种种传闻。

小贩的叫卖声也比往日更嘹亮几分,行人摩肩接踵,许多人都刻意换上了稍显鲜亮的衣衫。

孩童也在街边追逐嬉笑,偶尔有官府的车马或挂着各府徽记的华丽马车驶过,引来阵阵张望与议论。

一辆黑漆平顶,车厢一侧悬挂着一块刻着“谢”字的木牌的马车,在车流中缓缓前行,并不急于抢道。

拉车的两匹骏马毛色油亮,步伐稳健,一看便知是军中良驹。

马车前后,各有两名骑着高头大马、腰佩长刀、神色精悍的护卫随行,虽未着甲胄,但那通身的肃杀之气与警惕姿态,无声地宣告着车内之人的不凡。

马车内,铺着厚实柔软的绒毯,角落的小铜炉燃着银炭,暖意融融。

一只白嫩嫩、肉乎乎的小手,从厚重的锦缎车帘边缘悄悄探出,指尖小心翼翼地勾住帘布一角,用力,再用力,试图将那帘子掀开一条缝隙,好瞧瞧外面热闹的景象。

眼看那缝隙越来越大,车外市井的喧嚣与光影即将涌入——

另一只略微大些的小手,从旁伸了过来,不由分说地按在了那只试图作乱的小胖手上,将车帘重新严严实实地压了回去。

“肃肃!” 赳赳眼睁睁看着自己“胜利在望”的探险被无情扼杀,小嘴一瘪,圆溜溜的大眼睛里立刻蓄满了委屈的泪光,扭头对着身旁端坐的兄长控诉,“你欺负我!我要告诉爹爹!”

一旁身着崭新青色锦袍、坐姿端正、小脸绷得一丝不苟的肃肃,看着自家妹妹这副“恶人先告状”的模样,依旧面无表情,只是那双沉静眼眸里,闪过一丝无奈。

他板着脸道:“大夫交代过,赳赳风寒初愈,不能再见风受寒。便是义父在此,也会如此。还有,”

肃肃顿了顿,又补充道,“赳赳该唤我‘兄长’。”

“哼!” 赳赳气鼓鼓地哼了一声,把小胖手从兄长手下抽回来,抱在胸前后又猛地扭过头去,用后脑勺对着肃肃,不去看兄长那张严肃的脸。

她都随着娘亲到了这“上京城”好几日了!

可就是因为回京路上生了场病,娘亲就把她关在爹爹那座“大得没边”的府邸里,不许她出去乱跑。

不过……爹爹的府邸可真大啊!

比北境军营的帐篷大多了,比那个连爹爹见了都要恭敬行礼的“皇帝陛下”的御帐还要大,甚至比凉州城的将军府还要宽敞漂亮!

她在里面跑小马、捉迷藏、爬假山,玩得不亦乐乎,暂时倒也忘了不能出门的郁闷。

可新鲜劲过了,她还是想看看娘亲口中那个“繁华无比”的上京城,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这几日,肃肃还给她读了好多关于京城的书和诗文,里面有一句她记得特别清楚,虽然有点拗口,好像是说什么“九天和你开宫殿,万国衣冠拜棉六”?

她不太懂,但觉得一定很厉害!

她攒了一肚子好奇,今日好不容易能出门,还是去那个最最神秘的“皇宫”,怎能不趁机看看?

想着,赳赳抬起小脑袋,求助似的望向坐在身侧的娘亲。

这一望,她却愣了一下。

今日的娘亲……好像有些不一样。

平日里娘亲总是穿着利落的窄袖胡服,或是简便的裙裤,头发也多是高高束成马尾,或是简单绾个髻,插根木簪了事。

可今日,娘亲穿了一身她从没见过的、颜色像晚霞一样好看的衣裙,料子滑滑的,上面还有隐隐的暗纹。

头发梳成了高高的发髻,发髻上还簪了好多亮晶晶、金灿灿的钗环步摇,随着马车轻晃,微微颤动,流光溢彩。

娘亲脸上也施了脂粉,唇上点了口脂,看起来……特别好看。

就是眼睛……看起来不太一样,还有眼角下那颗红点点,以前都没有的。

赳赳眨巴着大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才不确定地、小声唤道:“娘亲?”

李戟宁似乎被女儿的呼唤从某种出神的状态中拉回,她垂眸,看向怀中小人儿疑惑的大眼睛,伸手抚了抚女儿细软的发丝。

她自是知道赳赳的性子,自小在边关军营长大,跟着她和谢秦兄长,看惯了战马嘶鸣、黄沙漫卷,摸过刀枪,骑过小马驹。

养得是比许多男孩还要皮实胆大,性子跳脱飞扬,像一匹没上笼头的小野马。

有时她在想,还好没把赳赳生在这规矩森严、处处讲究的上京城。

她李戟宁的女儿,就该像关外的战马,关外的风,自由自在,肆意张扬。

看着女儿这张酷似某人幼时、却更添娇憨灵动的脸,李戟宁心头微软,终究是妥协了。

她趁着肃肃正襟危坐、目光并未紧盯这边的空隙,飞快地伸出手,轻轻将车帘掀开了一道稍宽些的缝隙,低声道:“只许看一会儿,仔细冷风。”

“好!” 赳赳立刻欢呼一声,小脑袋迫不及待地凑了过去,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向外张望。

等肃肃反应过来想阻止时,已经晚了。自家娘亲已经抱着妹妹,两人一起好奇地透过车帘缝隙,朝外张望去了。

肃肃看着娘亲与妹妹瞬间被窗外景象吸引、脸上骤然亮起的神采,那到了嘴边的劝阻又咽了回去,只是默默地将暖炉往她们那边推了推。

他虽然年纪小,却心思敏感。

他能感觉到,自从踏入上京城,娘亲的情绪就一直有些恹恹的,不如在北境时开怀。

平日惯练的长枪也搁置了,特别是今日上了这辆前往皇宫的马车后,娘亲的脊背似乎一直绷着,眼神也飘忽不定,定然是藏着心事。

而他……对这座即将抵达的皇宫,心中并无多少向往,只有隐隐说不清道不明的戒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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