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彪的话音刚落，顾北川的眼底便布了一层薄冰。
他往前迈了一步。
只一步，却让赵大彪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随即又觉得丢人，梗着脖子站在原地，但眼神已经开始躲闪。
“同志，说话要讲证据。”顾北川不怒自威，周身带着的气场更是让对方浑身颤抖，“你说我有作风问题，拿出证据来，拿不出来，就是诬陷。诬陷现役军人，你知道什么后果吗？”
赵大彪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不知道什么后果，但他知道，跟当兵的硬碰硬，他这身皮扛不住。
“我、我没说你，我说的是她！”
他指着李秀芝，声音却比刚才矮了三分。
李秀芝从顾北川身后走出来，不急不慢地开口，“赵队长，你说我投机倒把，那我问你，我拿东西换东西，犯的是哪条法？”
“投机倒把就是投机倒把，哪来那么多废话！”赵大彪嘴硬。
李秀芝不依不饶，“那你倒是说说，我拿什么换了什么？”
赵大彪语塞。
他是被蒋红梅喊来的，只知道这女人家里有肉，至于怎么换的，换了什么，一概不知。
李秀芝见状，索性把那张纸递到他面前。
“赵队长，你看看，草筐换猪油渣，旧衣裳换白面，鞋底换板油，哪一样是拿钱买的？哪一样是倒卖？我一个外来户，没有地没有粮，拿城里亲戚接济的东西，跟乡亲们换点生活用品，犯法了？”
赵大彪拿着那张纸，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他识的字不多，但“换”字还是认得的。
这年头，以物易物虽然不提倡，但家家户户都在做，真要上纲上线，他也站不住脚。
“这……这……”他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这时候，老村长终于开口了，脸上挂着和稀泥的笑，“赵队长，这事儿我看就是个误会。”
“秀芝这孩子是来投亲的，带的都是城里亲戚给的东西，跟乡亲们换点破烂用用，算不上什么大事，你要是非要查，只怕咱们也没法跟上头交代的，不如就给我个面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
赵大彪骑虎难下。
查吧，得罪全村人。
不查吧，面子往哪儿搁？
他瞥了一眼院子里堆成小山的猪油渣、白面、五花肉，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邪火，他赵大彪在公社横行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被人堵得说不出话来？
还是个毛都没长齐的丫头片子！
“我今儿还就要查了！”
赵大彪把心一横，把码得整整齐齐的白面袋子掀翻，面粉扬得到处都是，呵斥道，“这些东西来路不明，谁知道是不是偷来的！给我砸！看她还拿什么换！”
身后那几个壮汉面面相觑，没人敢动。
“聋了？我让你们砸！”赵大彪回头吼了一嗓子。
几个壮汉这才撸起袖子，跟着他冲进院子。
咣当！
咔嚓！
不过眨眼的功夫，院子便乱成了一团。
“住手！你们住手！”王桂芬冲上去想拦，被人一把推倒在地。
招娣吓得哇哇大哭，扑过去抱住王桂芬，“妈！妈！”
李秀芝站在原地，看到他们的动作，心里的怒火再也控制不住。
她原本还想着以理服人，不让人知道自己会这些拳脚功夫的事儿，可如今看来，是不必容忍了。
赵大彪砸得正起劲，一脚踹翻了装野菜的筐子，干野菜飞得到处都是，嘴里还骂骂咧咧，“让你换！让你投机倒把！老子让你什么都换不了！”
他抄起一根木棍，对准了角落里那坛子还没开封的猪油。
木棍举起来的那一瞬，一只手攥住了他的手腕。
赵大彪一愣，一低头，便看见李秀芝站在他面前，仰着脸看他。
她手上的力道，箍得他手腕生疼。
“你——”
李秀芝没给他说话的机会，手腕一翻，赵大彪的胳膊就被拧到了背后，木棍脱手，咣当掉在地上。
紧接着，抬腿，膝盖狠狠顶进他的膝窝。
赵大彪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快到身后那几个壮汉都没反应过来。
“你、你敢打我？你知道我是谁……”赵大彪疼得脸都白了，嘴里还不忘叫嚣。
李秀芝没理他。
她松开他的手腕，退后一步，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砸了我的东西，就想走？”
赵大彪挣扎着想站起来，腿却使不上劲，膝盖疼得像碎了一样，却还是嘴硬，“老子砸你怎么了？你一个外来户，在公社的地盘上搞投机倒把，砸你东西是轻的！信不信老子把你抓起来关几天？”
“那你去报啊。”李秀芝抱起胳膊，冷笑一声，“你去跟上面说，你带人砸了一个老百姓的家，掀翻了人家的粮食，还把孤儿寡母打了。”
“你看上面是办我，还是办你？”
赵大彪的脸色变了。
他当然不敢报。
这年头，干部欺负老百姓，一告一个准。
他是来捞油水的，不是来给自己找麻烦的。
“你少吓唬我！”他色厉内荏的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今天老子看在你们村长的面子上，不跟你一个女流之辈斤斤计较，但你给我记住，这事儿没完！”
说罢，他转身要走，却被李秀芝给拦住了。
“站住。”
“砸了我的东西，不赔就想走？”
赵大彪瞪她，“赔？你做梦呢？”
他指了指地上那些狼藉，嗤笑一声，“就这些破烂，也值当赔？”
王桂芬抱着招娣，心疼得直掉眼泪。
那些东西，够她们娘几个吃好几个月的，就这么被砸了……
赵大彪看见王桂芬哭，更来劲了，阴阳怪气的开口，“哭什么哭？你男人李建广在城里吃香喝辣，你在这哭穷？有本事找你男人要去啊！哦，我忘了，你男人根本不要你，连个带把的都生不出来，搁谁谁要？”
王桂芬的脸瞬间惨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李秀芝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你说完了？”
赵大彪一愣。
下一秒，他的眼前一花。
李秀芝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到了他面前，一拳砸在他的鼻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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