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二十五章 大宁的英雄回来了!
燕王府,内殿。
朱棣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又重得像一块巨石。
“在父皇眼中,只有大哥,才是他的亲儿子。”
“我们剩下的……”
“不过是姓朱的臣子罢了。”
姚广孝盘坐在蒲团上,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静静地看着朱棣孤寂的背影。
他没有出言安慰,也没有附和。
他只是平静地开口,声音古井无波。
“陛下是天子,然后才是父亲。”
“太子是国本,然后才是兄长。”
“王爷能看透这一层,为何还要为此所困?”
朱棣缓缓转过身,月光照亮他半边脸庞,棱角分明,眼神里带着一丝自嘲。
“大师,本王不是为此所困。”
“本王只是不甘。”
他走到那副巨大的堪舆图前,手指重重地按在“辽东”二字上。
“此战,我北平军折损三千,浴血奋战,才换来辽东全境。”
“可到头来,这泼天的功劳,却成了东宫太子‘德被四海’的点缀。”
“本王,成了给大哥抬轿子的人。”
姚广孝站起身,走到他的身旁。
他没有看那已成定局的辽东,而是伸出枯瘦的手指,指向了堪舆图的更北方。
那里,是一片更为广袤、更为苍茫的土地。
“王爷,辽东不过一隅之地。”
姚广孝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蛊惑力。
“陛下的目光,在应天府,在太子身上。他需要用辽东之功,为太子殿下铺路,稳固国本,这是帝王心术,无可厚非。”
“但这也意味着,陛下的目光,暂时不会再看向北方。”
朱棣的眼神一凝,他瞬间明白了姚广孝的意思。
“大师是说……北元?”
“不错。”
姚广孝的眼中,闪烁着兴奋与狂热的光芒,像两簇燃烧的鬼火。
“纳哈出虽死,但北元主力未损,其国主脱古思帖木儿,依旧盘踞在捕鱼儿海,拥兵数十万,时刻觊觎着大明江山。”
“那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
他看着朱棣,一字一句,如同魔鬼的低语。
“辽东之功,陛下可以赏给太子。”
“但荡平北元,一雪百年轻视之耻,开创不世之功业,这份荣耀,这份超越辽东十倍、百倍的功绩,谁能拿走?”
“这份功劳,只能由战功铸就,只能用敌人的鲜血来换!”
“太子殿下,他没有这个机会。”
“而王爷您……”
姚广孝深深地看着朱棣。
“您有。”
轰!
一番话,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朱棣心中所有的迷雾与不甘。
他眼中的落寞与苦涩,瞬间被一股熊熊燃烧的火焰所取代。
是啊!
父皇可以偏心,可以将辽东的功劳算在太子头上。
但领兵打仗,开疆拓土,这种实打实的军功,谁也抢不走!
荡平北元!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他心中疯狂滋生。
他看着那片广袤的草原,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的景象。
“好!”
朱棣猛地一拳砸在桌案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他双目如电,盯着堪舆图上的捕鱼儿海,立下重誓。
“若有朝一日,本王能统帅大军,踏上那片草原。”
“必定要将那北元王庭,付之一炬!让那所谓的黄金家族,彻底断绝血脉!”
“本王要让父皇,让天下人都看看,谁才是真正能为大明开疆拓土的儿子!”
他的声音,充满了压抑不住的野心与杀伐之气,在书房中久久回荡。
……
千里之外,应天府。
东宫,文华殿。
与北平的肃杀不同,这里的一切都显得温润而有序。
太子朱高炽端坐于书案之后,他身形微胖,面容和善,但一双眼睛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睿智与沉稳。
他的面前,站着三位朝廷重臣。
户部尚书赵勉,刑部尚书杨靖,工部尚书秦逵。
“太子殿下,辽东初定,百废待兴。朝廷拨付的钱粮,怕是撑不了多久。”
户部尚书赵勉一脸愁容,他是大明的钱袋子,每一笔开销都要精打细算。
朱高炽放下手中的奏本,温和地笑了笑。
“赵尚书的顾虑,孤知道。”
“但辽东之民,久受北元盘剥,早已苦不堪言。如今我大明王师光复故土,若不能让百姓看到好处,民心何以归附?”
他拿起一份早已拟好的条陈,递了过去。
“孤的意思是,辽东全境,三年之内,赋税减半。凡开垦荒地者,五年不纳税。”
“殿下,万万不可!”赵勉大惊失色,“如此一来,国库压力巨大啊!”
“压力是一时的。”朱高炽的声音不大,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用三年的赋税,换辽东长治久安,换取数百万民心,这笔账,划算。”
“安民,才是最大的节省。”
赵勉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却被朱高G炽的眼神制止了。
那眼神温和,却带着一种洞察人心的力量。
他只得躬身退下。
“刑部呢?”朱高炽看向杨靖。
刑部尚书杨靖立刻出列,神情肃穆。
“启禀殿下,辽东境内,有不少作恶多端的北元贵族、地主,民愤极大。如何处置,还请殿下示下。”
“杀!”
朱高炽只说了一个字,殿内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分。
“凡有血债,凡欺压百姓、作恶多端者,一律从严、从重、从快处置!”
他的声音变得冰冷。
“孤要让辽东的百姓知道,大明的律法,是为他们撑腰的!谁敢在我的地盘上,欺负我大明的子民,孤就要他的命!”
“臣,遵旨!”杨靖心中一凛,立刻躬身应下。
“工部。”
“臣在。”
“辽东的田地,被那些元人贵族侵占多年,田亩混乱。你部即刻派出得力干员,前往辽东,重新丈量土地。”
朱高炽的目光变得深远。
“将那些被侵占的田地,全部分给无地的百姓耕种!告诉他们,只要勤劳肯干,在大明的土地上,就饿不死人!”
“臣,领命!”
三位尚书躬身退下,心中皆是感慨万千。
这位看似仁厚的太子殿下,处理政务却是雷厉风行,恩威并施,手段老辣,远超他们的想象。
待三人走后,朱高炽才揉了揉眉心,从旁边拿起两份军报。
一份来自徐胜,一份来自林远。
他先打开了徐胜的奏折,上面详细陈述了收编十八万降卒的方案,中规中矩,稳妥有余,但魄力不足。
朱高炽点了点头,认可了徐胜的辛劳。
随即,他打开了林远的那份奏折。
只看了几眼,他原本微胖的脸上,就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欣赏与惊喜。
“好!好一个分镇制衡,扼其粮草!”
朱高炽忍不住拍案叫绝。
林远的提议,大胆而精妙。
不将朵颜三卫打散,反而保留其建制,将其分驻三地,使其相互牵制,再用粮草军械死死卡住他们的命脉。
这就像是养了三只猛虎,却给它们套上了最坚固的锁链。
既能利用它们的战力,又不必担心它们噬主。
“此子之才,不在沙场,更在庙堂!”朱高炽赞叹道。
他提起朱笔,在林远的奏折上,重重地批下两个字。
“可行!”
随即,他又在上面补充了一行小字。
“泰宁卫驻辽阳,朵颜卫驻开平,福余卫驻大宁府会州。”
他将最桀骜不驯的福余卫,放在了大宁。
放在了林远的眼皮子底下。
“最烈的马,自然要配最好的骑手。”
朱高炽放下笔,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仿佛已经看到,在林远的治理下,一个崭新而稳固的北疆,正在冉冉升起。
……
北风呼啸,卷起漫天尘土。
通往大宁府的官道上,一支队伍正在疾驰。
队伍人数不多,约莫七百骑。
但每一名骑士,都身披玄甲,背负强弓,腰挎弯刀,浑身散发着冰冷刺骨的杀气。
他们沉默不语,行进之间,队列整齐划一,仿佛一人。
这支队伍,正是凯旋归来的林远和他的亲卫。
当他们翻过最后一座山岗,遥遥看到大宁府那巍峨的城郭时,所有人的脚步都慢了下来。
近了。
家,近了。
然而,当他们越来越靠近城门时,林远却皱起了眉头。
不对劲。
太安静了。
往日里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的城外,此刻竟然空无一人。
只有萧瑟的寒风,吹过空旷的原野。
“将军,情况有异!”
亲卫队长李牧策马上前,一脸警惕。
林远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示意队伍停下。
他的目光,如同鹰隼一般,扫视着前方那座寂静的城池。
就在这时。
“呜——呜——”
苍凉的号角声,从城头之上,悠然响起。
紧接着。
“轰隆隆——”
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
没有伏兵。
没有杀气。
从城门里涌出的,是人潮。
黑压压的,望不到边际的人潮。
他们衣衫褴褛,面带菜色,许多人脸上还带着未曾痊愈的伤疤。
他们是农夫,是商贩,是工匠,是这座城里最普通的百姓。
此刻,他们却从城里每一个角落涌出,汇聚在官道两旁,形成了一道望不到尽头的人墙。
整个大宁城,万人空巷!
他们只是站着,沉默地站着,用一种混杂着敬畏、感激、狂热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支归来的队伍。
人群的最前方,两个身影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陈福激动得浑身发抖,他死死地攥着拳头,看着眼前这震撼人心的一幕,只觉得热血沸腾。
“看到了吗?玉儿!看到了吗!”
他激动地拉着身旁女子的衣袖。
“这就是林大哥!这就是我们大宁的英雄!”
沈玉儿呆呆地站着,她一身素雅的衣裳,与周围的人群格格不入。
她看着那黑压压的人海,看着那一张张激动到扭曲的面孔,整个人如遭雷击,脑海中一片空白。
震撼。
前所未有的震撼。
她无法想象,一个人,究竟要做出何等惊天动地的大事,才能让一座城的百姓,自发地出城,用这种方式来迎接他。
那个被她沈家视为敝履,用一百两黄金就打发去边关送死的书生……
如今,竟成了万民敬仰的英雄?
一股难以言喻的悔恨与酸楚,瞬间涌上心头,让她的眼眶一热。
就在这时,大宁知府李成梁,带着一众官吏,快步从人群中走出。
他看到陈福,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容。
“陈掌柜,你来得正好。”
李成梁的目光,又落在了沈玉儿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还是客气地点了点头。
“林帅,马上就到了。”
话音刚落。
“来了!”
人群中,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声。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官道的尽头。
地平线上,烟尘大作。
七百骑玄甲亲卫,簇拥着一道身影,如同黑色的潮水,奔涌而来。
当先一人,身披黑色大氅,骑着神骏的乌骓马,面容冷峻,眼神深邃。
不是林远,又是谁?
他回来了!
大宁的英雄,回来了!
短暂的寂静之后,人群中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冠军伯!”
“是冠军伯回来了!”
“冠军伯威武!”
这声音,汇聚了成千上万人的力量,带着最真挚、最狂热的情感,直冲云霄。
无数人,在看到林远身影的那一刻,再也抑制不住,泪流满面。
他们跪倒在地,朝着林远的方向,重重地磕头。
那不是朝拜官吏的敬畏。
那是朝拜神明的虔诚!
林远勒住战马,看着眼前这超乎想象的一幕,饶是他心如铁石,此刻也不由得感到一阵强烈的冲击。
他预想过很多种欢迎的场面。
官员的迎接,将士的敬礼。
唯独没有想到,会是这样。
会是全城的百姓,自发地,用这种最质朴,也最震撼的方式,来迎接他的归来。
他心中涌起一股陌生的情绪,惊讶,触动,还有一丝……不解。
他只是做了一个将军该做的事。
为何,他们会如此?
“李牧。”
林远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
“这是怎么回事?”
身旁的李牧,早已是虎目含泪。
他看着那些跪倒在地的百姓,看着那些苍老或稚嫩的脸上,那发自肺腑的感激,声音哽咽。
“将军。”
李牧转过头,看着林远,眼中充满了无尽的崇敬。
“他们不是在迎接‘冠军伯’。”
林远一怔。
李牧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他们是在迎接那个,替他们死去的爹娘、兄弟、妻儿,报了血海深仇的……大宁的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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