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二十四章 只有大哥是亲儿子
徐胜的话,如同一座冰山,轰然砸在议事堂内。
“凌迟处死,诛灭三族!”
八个字,带着刺骨的寒意,让所有淮西将领的血液,都为之冻结。
常茂脸上的愤怒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煞白。
他想反驳,可喉咙里像是被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陈亨的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若不是常茂眼疾手快地扶住,他几乎要瘫倒在地。
太子殿下……求情?
这个事实,比徐胜任何一句痛骂,都让他感到屈辱。
他,淮西宿将,大明功臣,竟然需要一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深宫中的太子来保命?
“怎么?不信?”
徐胜冷眼看着他们,脸上的讥讽之色更浓。
“你们真以为,陛下是老糊涂了吗?”
“三万九千条人命!那是三万九千个家庭!你们以为,凭他陈亨一个‘功过相抵’,就能交代过去?”
徐胜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
“若非太子殿下以‘辽东初定,不宜斩帅,动摇军心’为由,连上三道奏本,你们以为你们现在还能站在这里?”
“你们早就该在诏狱里,等着全家老小,一起上路了!”
冰冷而残酷的现实,被徐胜血淋淋地揭开。
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胡海低着头,额头上冷汗涔涔。
他不敢再看徐胜,更不敢再有半分怨言。
他这才明白,他们不是被林远抢了功劳,而是从鬼门关前,被人硬生生拽了回来。
“我……”
陈亨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些什么,却只发出了一个干涩的音节。
他那张苍老的面皮,涨成了猪肝色,羞愧、悔恨、不甘,种种情绪交织,让他几乎窒息。
徐胜看着他这副模样,眼中的失望一闪而过,终究还是化作了一声叹息。
“陈亨,你好自为之吧。”
他摆了摆手,转身走回帅位,声音里充满了疲惫。
“都散了。”
众将如蒙大赦,纷纷起身,逃也似的离开了这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的议事堂。
胡海在经过陈亨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快步离去。
他心中暗自庆幸,幸好自己没有像常茂那样,跳出来当那个出头鸟。
同时,他也对林远,生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忌惮。
这个年轻人,不仅有通天的战功,背后更有太子殿下这棵大树。
淮西的时代,或许真的要过去了。
很快,堂内只剩下徐胜,和搀扶着陈亨,双目赤红的常茂。
“义父!我们走!”
常茂咬着牙,就要扶着陈亨离开。
“站住。”
徐胜的声音再次响起。
常茂身体一僵,猛地回头,眼中满是戒备与不屈。
“徐大将军还有何指教!”
徐胜没有理他,只是看着依旧失魂落魄的陈亨。
“陈亨,你我相识三十年,从濠州城一路杀到大都,算是过命的交情。”
“我最后,再劝你一句。”
徐胜的目光变得深邃而复杂。
“别去招惹林远。”
“你,你们淮西,都招惹不起。”
“他跟你我,不是一个层面上的人。”
说完,他便闭上了眼睛,不再多言。
常茂听得一头雾水,还想再问,却被陈亨一把抓住手臂。
“走。”
陈亨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
他抬起头,深深地看了一眼闭目养神的徐胜,那浑浊的老眼中,充满了恐惧与茫然。
他明白徐胜的意思。
徐胜,恐怕也看出了什么。
只是,他不敢说,也不敢认。
两人踉跄着走出议事堂,消失在冰冷的夜色里。
……
北平,燕王府。
书房之内,灯火通明,温暖如春。
与辽东的苦寒不同,这里的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沉稳大气。
身形魁梧的朱棣,并未安坐,而是在一张巨大的堪舆图前,负手而立。
他的目光,精准地落在“辽阳”那两个字上,久久未动。
一名身穿青色官袍,气质干练的中年官员,正躬身禀报。
“启禀王爷,辽东大捷,纳哈出授首,李成桂退兵,辽东全境已定。”
“张玉将军派人传回消息,大军不日即将凯旋。”
朱棣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什么波澜,仿佛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知道了。”
他转过身,声音沉稳。
“传令下去,命北平府库,备足上等酒肉,待张玉将军他们回来,本王要亲自为他们接风洗尘。”
“另外。”朱棣的目光转向站在一旁的金忠,“此战我北平军的抚恤事宜,由你亲自督办,务必从优、从厚,不可让将士们流血又流泪。”
“遵命。”金忠躬身应下。
待那名官吏退下后,金忠才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份厚厚的奏本,双手呈上。
“王爷,您让查的事情,有结果了。”
“关于冠军伯林远的身世背景,都在这里。”
朱棣接过奏本,没有立刻翻看,只是淡淡问道:“说重点。”
“是。”金忠整理了一下思绪,沉声说道,“林远,本名林远,字伯谦。其籍贯,本是我北平府大兴县人士,一介书生。”
“嗯?”朱棣的眉毛微微一挑,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北平府的人?”
“正是。”金忠继续道,“三年前,他本该参加乡试。却在兵役抽丁之时,被当地一名募兵官吏构陷,强行划入军籍,发配往大宁卫充军。”
朱棣的脸色沉了下来。
“我治下的官吏,如此渎职?”
金忠的头埋得更低了。
“那名募兵官,已经招了。”
“他承认,当年是收了本地沈姓商贾家一百两黄金,才故意将林远的名字,填进了充军名册。”
“沈家?”朱棣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为何?”
“据查,林远曾与沈家女儿沈如云有过婚约。沈家后来嫌弃林远家道中落,意图悔婚,又怕落下背信弃义的骂名。”
金忠的声音压得很低。
“所以,他们才想出这个借刀杀人的毒计,意图让林远死在边关,这门婚事,也就不了了之。”
“呵。”
朱棣发出一声冷笑,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好一个借刀杀人。”
“用一百两金子,买一个未来状元郎的性命。这笔买卖,倒是划算。”
他翻开奏本,目光落在其中一页。
“这个沈如云,后来如何了?”
“回王爷,沈家在林远被充军之后,便立刻举家迁往应天。其女沈如云,已于半年前,嫁与了当朝礼部尚书吕本之子吕豪,为妾。”
“吕本?”
朱棣的眼中,寒意更甚。
“商贾与权贵联姻,手倒是伸得挺长。”
他不喜欢这种盘根错节的勾结,尤其是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用如此龌龊的手段。
金忠又补充道:“沈家似乎也察觉到了风声不对,听闻林远封伯之后,便将北平最后的几处产业变卖,举族都缩在了应天府,想必是去寻求吕家的庇护了。”
朱棣合上奏本,随手丢在桌上。
“一群见不得光的鼠辈。”
他看向金忠,下达了命令。
“那个渎职的募兵官,不必在北平审了。”
“将他装进囚车,连同这份口供,一起送到大宁去。”
金忠一愣,随即恍然。
“王爷的意思是……”
“这份人情,不大不小,正好。”朱棣的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告诉林远,就说本王治下不明,让他受了委屈。这个人,交给他,任凭处置。”
金“忠心领神会。
“王爷深谋远虑。”
朱棣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深沉的夜色。
“本王看重的,不是他区区一个伯爵的身份。”
“而是一个能从死局中,杀出一条通天大路的人。这种人身上所展现出的潜力,远比一个爵位要珍贵得多。”
他缓缓道。
“金忠,你要记住。锦上添花,永远不如雪中送炭。”
“我们现在送去的每一分善意,将来,都可能收获十分的回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世子朱高炽走了进来,对着朱棣躬身行礼。
“父王。”
“何事?”朱棣问道。
“北平知府方必寿求见,说是有礼部下发的告示,需请您过目。”
“让他进来。”
很快,满头大汗的方必寿,捧着一份盖着礼部大印的告示,快步走了进来。
“下官,参见王爷。”
朱棣接过告示,一目十行地扫过。
告示的内容,无非是些歌功颂德之词,将辽东大捷的功劳,洋洋洒洒地归于“太子殿下德被四海,遥感上天”云云。
朱棣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将告示递还给方必寿。
“知道了,贴出去吧。”
“另外,”朱棣的目光变得锐利,“此番辽东之战,我北平军也颇有折损。本王需要五千新兵,此事,就交给你去办。”
他加重了语气。
“本王要的是精壮,若是再让本王发现有滥竽充数,或是官吏徇私舞弊之事,你自己,提头来见。”
“下……下官遵命!下官一定办好!”
方必寿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待书房内只剩下父子二人和金忠时,朱棣才将另一份誊抄的告示,递给了朱高炽。
“你也看看吧。”
朱高炽看完,脸上露出一丝不忿。
“父王,这……这分明是您和诸位将军浴血奋战得来的功劳,怎的全成了东宫的了?”
朱棣没有回答,只是转身走入内殿。
内殿里,一个身穿黑色僧袍的怪异僧人,正盘膝而坐,闭目冥想。
正是姚广孝。
朱棣将那份告示,轻轻放在姚广孝面前的矮几上。
姚广孝缓缓睁开眼,拿起告示,只看了一眼,便又放下了。
他脸上露出一丝奇特的笑容。
“陛下以辽东之功,为东宫立威,本是应有之义。”
“王爷能容得下这份告示,在北平全境昭告天下,这份气魄,旷古烁今,贫僧佩服。”
朱棣走到窗边,看着天边那轮残月,沉默了许久。
良久,他才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声音里带着一丝外人从未见过的落寞与苦涩。
“气魄?”
他自嘲地笑了笑。
“大师,你错了。”
他的声音很轻,仿佛在说给自己听。
“在父皇眼中,只有大哥,才是他的亲儿子。”
“我们剩下的……”
“不过是姓朱的臣子罢了。”
夜风吹过,卷起他宽大的袍袖,那挺拔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无比孤寂。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