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李长寿点破身份，天璇峰峰主并未动怒，反而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
李长寿耸耸肩，不太自在，那眼神仿佛在欣赏一件新奇的法器。他
慢条斯理地将眼镜重新戴好，先前那副不耐烦、老朽的模样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藏不露、却又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独特气质。
“老夫道号，‘鉴机子’。”
鉴机子真人，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洞察世情的了然和一丝捉摸不透的意味。
“抱朴峰的小子，李长寿……嗯，名字不错，寓意深远。”
李长寿心中一凛。
“鉴机子”——辨识天机、洞察先机之意！
这道号本身就透着一股浓郁的信息掌控和预见性意味，果然与自己的“稳健”之道有异曲同工之妙。
他立刻再次躬身，这次礼节更加郑重。
“晚辈李长寿，拜见鉴机子真人。方才多有唐突冒昧，还望真人海涵。”
“无妨，无妨。”鉴机子真人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他随手在长案上拂过，那本摊开的厚册子和玉简便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套素雅的茶具。
壶中已自发升起袅袅热气，茶香清幽，竟有凝神静思之效。
“坐吧。能看破老夫这点微末伪装，还能忍住不拆穿，陪着老夫演了这么一出，你这小子，有点意思。”
他亲自斟了一杯茶，推到李长寿面前。
李长寿依言坐下，接过茶杯，并未立刻饮用，而是诚恳道。
“真人过誉了。晚辈只是习惯使然，对周围环境与人物多加留意了几分。”
“真人气息渊深如海，伪装更是天衣无缝，晚辈也只是侥幸察觉到一丝不谐，胡乱猜测，当不得真。”
这话既是谦虚，也是试探。
他想知道对方对自己“识破”过程的看法。
鉴机子真人抿了一口茶，呵呵一笑。
“气息？老夫这‘万化归藏诀’别的优点没有，隐匿气息、模拟伪装堪称一绝。你能察觉不谐，绝非侥幸。”
他目光在李长寿身上扫过，仿佛能看透他隐藏的修为。
“是抱朴峰那些丹药符箓的路子，养不出你这般敏锐如鹰隼、又沉静如古井的神识。”
“小子，你修的，怕也不是寻常道吧？”
李长寿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真人法眼如炬。晚辈资质平庸，只是生性胆小，凡事总喜欢多想几步，多做些准备，久而久之，倒养成了一些不太成器的习惯。”
“比不得真人执掌一峰，运筹帷幄，洞察秋毫。晚辈久闻天璇峰主明察万里，宗门内外事无巨细皆了然于胸，今日一见，方知传言不虚。”
“真人坐镇这藏书阁，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观一阁而知天下势，实乃‘稳健’之道的楷模，晚辈钦佩不已。”
他顺势送上了一记不着痕迹的商业吹捧。
既回应了对方对自己“不寻常”的试探，又将话题引向了对方显然感兴趣的“信息掌控”和“稳健”风格。
果然，“稳健”和“楷模”这两个词似乎戳中了鉴机子真人的痒处。
他眼睛微微一亮，捋了捋并不存在的长须，脸上笑意更浓，先前那点被“拆穿”的微妙感似乎也消散了不少。
“哦？你也知道‘稳健’？”
鉴机子真人身体微微前倾，像是找到了知音。
“说来听听，你这‘多想几步，多做准备’，是如何个多法？”
李长寿心中一定，知道路子走对了。
他斟酌着词语，既不能暴露太多自身秘密，又要显得真诚且有见地。
“晚辈浅见，所谓稳健，无非是‘知’与‘备’二字。”
“‘知’是知其然，更要知其所以然。了解自身，了解对手，了解环境，了解规则，乃至了解人心变幻、大势所趋。信息不全，如盲人摸象，决策必偏。”
“‘备’则是基于所知，预判各种可能，准备应对之策。法器丹药符箓阵法是‘硬备’，人情关系信息渠道是‘软备’，甚至……适当的伪装、误导、留有后路，也是‘备’。”
“晚辈修为低微，不敢妄谈大道，只求在这‘知’与‘备’上，多下些笨功夫，少栽些跟头。”
说完这话，李长寿微微吐了口气。
要说自己平日里谨小慎微，面对的人并不多。
现在面对着同样稳健的前辈，心中也是有几分紧张。
不过自己这番话，结合自身经历和理解，说得朴实却切中要害……
鉴机子真人听得频频点头，眼中赞赏之色愈浓。
“好一个‘知与备’！话糙理不糙！想不到抱朴峰还能出你这样一个明白人！”
他似乎颇为感慨。
“宗门里那些小子，要么就知道埋头苦修，撞了南墙才回头；要么就整日争勇斗狠，以为拳头大就是道理；要么就像玉衡那样，虽然聪慧，却过于清冷方正，少了些……嗯，变通。”
“像你这般年纪，能有此见识，难得，难得啊！”
他越说越起劲，开始举例子：“就比如，你知道为什么老夫喜欢待在这藏书阁吗？不只是为了清净，也不只是为了听那些小道消息。
这藏书阁，乃是天璇峰乃至清虚门部分信息流转的一个节点！
弟子借阅什么典籍，偏好何种道法；长老们查询哪些古籍，关注什么疑难；甚至各峰之间通过典籍借阅传递的某些隐晦信号……都能在此窥见一二！
结合老夫其他的消息渠道，这宗门的动向，人心之微妙，便能掌握个七八分！这就叫‘知’！”
他又压低声音，带着点得意。
“再说‘备’。老夫为何要伪装成这管理员？一来，身份低微，不引人注目，方便观察；二来，谁会对一个看管故纸堆的老头发起警惕？
打听消息、验证情报，都方便得多！
三来嘛，嘿嘿，真遇到什么不开眼的来找藏书阁麻烦，老夫这身份，正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这就叫‘藏巧于拙，以静待动’！”
李长寿听得心中暗暗佩服又有些哭笑不得。
这位峰主果然是将“稳健”发展到了极致，甚至有些……走火入魔？
连坐镇自家藏书阁都要玩这么多心眼。
不过，这思路确实给他带来了不少启发。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