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稚梨推开皇后寝殿门的时候,皇后的贴身宫女彩月倒在地上,眼睛瞪得老大,脖子上一道口子还在汩汩往外渗血,把地毯洇湿了一大片。
血还没完全凝固,看样子刚死没多久。
皇后背对着门口,坐在梳妆台前,慢条斯理地梳着头发。
她哼着一支轻快的小调,像是江南那边的采莲曲。
殿外围满了谢至影带来的重兵,刀尖在晨曦里闪着冷光。
没一个人进来,就这么静静地看着。
“你来了。”
皇后从铜镜里看见姜稚梨,梳头的动作没停。
“关门,风大。”
姜稚梨反手合上门,踩过粘稠的血迹,走到她身后不远停下。
铜镜里映出皇后的脸,妆容精致,一丝不乱,完全不像个穷途末路的人。
“彩月跟了我十二年。”
皇后放下梳子,拿起一支金凤步摇,对着镜子比了比。
“下手的时候,手都没抖一下。”
姜稚梨看着地上那具尸体:“何必呢。”
“何必?”皇后轻笑一声,把步摇插进发髻,端详着镜中的自己。
“她知道的太多,活着出去,也是受罪。不如我送她一程,全了主仆情分。”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姜稚梨脸上,上下打量着。
“你娘当年,也是这副德行。”皇后扯了扯嘴角。
“看着温温顺顺的,骨子里比谁都硬。傅恬……哼,名字起得挺软,命倒是硬得很,跳了井都没立刻死透。”
姜稚梨的手指蜷了一下,脸上没什么表情:“你终于肯提她了。”
“提她又如何?一个死人罢了。”
皇后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层层叠叠的士兵。
“你比你娘强点,知道找靠山。谢至影,我倒是小瞧了他。”
她的手指划过窗口,沾了点灰,放在眼前看了看。
“这宫里啊,脏得很。坐得再高,指甲缝里也免不了藏污纳垢。”
她甩了甩手,回头看姜稚梨。
“知道我怎么认出你的吗?你那双眼睛,跟傅恬一模一样。看人的时候,又冷又静,好像什么都入不了你的眼。”
姜稚梨没接话。
皇后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当年就该连你一起弄死的。明贞那个蠢货,非要护着你,她死了,你还不是活得好好的。”
“所以我回来了。”姜稚梨说。
皇后笑了,笑声干涩,“报仇啊,我现在就在这儿,你来。”
她张开双臂,凤袍袖口滑落,露出保养得宜的手腕。
姜稚梨站着没动。
皇后等了一会儿,慢慢放下手臂,眼神冷下来:“没意思。跟你娘一样,闷得很。”
她走到桌边,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冷茶。
茶水已经浑浊了,她看也不看,仰头喝了下去。
“我十六岁进宫那年,也是春天。”
“家里送我来的前一晚,我偷跑出去,在城外的杏花林里玩了一整天。那时候杏花开得正好,风吹过来,跟下雪似的。”
她放下茶杯,指尖摩挲着杯沿。
“我爹说,进宫是荣耀。我信了。”
她扯了扯嘴角。
“头一回侍寝那天,我紧张得手心里全是汗。皇上问我会不会下棋,我说会。其实我棋艺糟透了,是我临时跟嬷嬷学的。”
姜稚梨静静听着。
“后来啊,后来就学会了。”
皇后抬起眼。
“学会下棋,学会算计,学会怎么让人死得不明不白。这宫里就是这样,你不吃人,人就吃你。”
她走到彩月的尸体旁,蹲下身,用手帕轻轻擦去宫女脸上的血污。
“我跟彩月说过,等以后老了,放出宫去,我给她找个好人家嫁了。”
皇后轻声说,“现在不用了。”
她站起身,把手帕扔在尸体上。
“你赢了,姜稚梨。”
皇后说,“但我不认输。成王那个废物,坏了我大事。要不是他急着动手,再等半年,再等半年就好了。”
“没有半年了。”姜稚梨终于开口。
“你等不到的。”
皇后盯着她看了很久,突然笑了:“是啊,等不到了。”
她转身走向内室,姜稚梨跟了上去。
内室的香炉还燃着,是皇后惯用的龙涎香。
她从妆匣底层取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看了一会儿。
“知道这是什么吗?”
她问,不等回答就自顾自说下去,“鹤顶红。我进宫那年,我娘偷偷塞给我的。她说,宫里日子难熬,实在过不下去的时候,就用这个,走得体面些。”
她晃了晃瓷瓶,里面的粉末簌簌作响。
“没想到真用上了。”
姜稚梨上前一步:“你不必如此。”
皇后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等着被废?等着被打入冷宫?等着那些我曾经踩在脚下的人来看我的笑话?”
她摇摇头,眼神决绝:“我宁可死。”
“活着还有很多可能。”
“没有了。”皇后说,声音很轻,“从我踏进这个宫门那天起,就没有了。”
她仰头就要把药粉倒进嘴里,姜稚梨猛地冲过去想拦,却被皇后一把推开。
“别碰我!”皇后厉声喝道,眼神凶狠,“让我走得干净点,这是你最后能为我做的事了。”
姜稚梨僵在原地。
皇后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诡异:“姜稚梨,我最后悔的,就是没在你刚回京时弄死你。你娘是我逼死的,明贞也是我派人杀的,现在想想,真该连你一起……”
她没说完,猛地将药粉全部倒入口中,和着唾液咽了下去。动作快得惊人,没有丝毫犹豫。
瓷瓶从她手中滑落,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姜稚梨脚边。
皇后的身体开始摇晃,她扶着梳妆台勉强站稳,看着镜中的自己,伸手理了理鬓角。
“我小时候……”她喘了口气,声音已经开始发颤,“最喜欢杏花……开得热闹……”
她的眼神渐渐涣散,像是透过镜子看到了别的什么。
“那年杏花……开得真好……”
她伸出手,向着虚空,好像想触摸什么,“我摘了……满满一篮子……”
她的手停在半空中,微微颤抖。
“爹……娘……”
她轻声唤着,声音越来越弱,“我……回来……”
话没说完,她身子一软,倒在地上。
眼睛还睁着,和彩月一样,望着虚空中的某处,只是已经没了焦距。
姜稚梨站在原地,看着皇后的尸体。
寝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香炉里的烟还在袅袅升起。
过了很久,她弯腰捡起那个空瓷瓶,握在手里。
外面的士兵终于推门进来,看到这一幕,都愣住了。
“收拾了吧。”
姜稚梨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
她走出寝殿,晨光刺得她眯了眯眼。
谢至影站在不远处,看见她,快步走过来。
“她……”他开口。
“死了。”姜稚梨说,“自己服的毒。”
谢至影沉默片刻,点点头:“也好。”
姜稚梨回头看了眼寝殿的方向,门已经关上了,看不见里面的情形。
“她说她最后悔的,就是没早点弄死我。”姜稚梨轻声说。
她想起皇后最后伸手想触摸的那个动作,那么轻,那么小心,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那大概是她十六岁那年,杏花林里的影子。
她握紧了手中的瓷瓶,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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