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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3章:火海抢船


第一道火光腾起来的时候。

石满仓正踩着泥往回撤。

火先是从主码头偏左那一排船头窜起。

像有人把一把烧红的铁叉,狠狠捅进了黑夜里。

下一瞬。

第二道。

第三道。

第四道。

火头一串,沿着涂满火油和沥青的船帮疯了一样往上爬。

噼啪一声。

有船篷先炸开。

火星飞出去,顺风一卷,落到旁边船帆和麻绳上。

整片码头一下子活了。

不是活人活。

是火活。

火在跑。

火在咬。

火在木头缝里钻,在船腹里拱,在缆绳上蹿,在夜风里撕着嗓子往河面扑。

喊杀声也跟着炸了。

“起火了!”

“快!快救!”

“别让那边断缆!”

“敌袭!有敌袭!”

“抓人!沿岸搜!”

河面顷刻被映得血红。

石满仓脸上那层泥,都给火光照出一层油亮。

年轻兵腿一软,差点一头坐进烂泥里。

“娘啊……真烧了。”

王二麻子一把薅住他后领,低吼道:“闭嘴!”

乌马尔也回头看了一眼。

只这一眼,他眼皮都跳了。

“不是假火。”

“他们把整排船都点了。”

石满仓喉咙发紧。

他早猜到了。

可真看见这一幕,心还是狠狠缩了一下。

那不是一条两条船。

那是一整段渡口,被人亲手送进火葬场。

风一压,火舌贴着水面舔出去。

有油花在河上散开,映得水都像烧起来了。

主码头那边乱成一锅。

守军奔走,火把乱晃,叫骂连成一片。

可越乱,石满仓心里那口气反而越定。

他猛地回头,看向身后那片浅滩。

那条半沉旧船还伏在泥里。

黑沉沉的。

像一头装死的老牛。

主码头在烧。

所有人的眼都盯着火。

这时候不抢。

还等什么时候?

王二麻子已经张口:“先撤!回去——”

“不能回去了。”

石满仓突然打断。

王二麻子一愣,猛地看他。

“你说什么?”

石满仓盯着那片藏船窝,声音压得极低,却硬得像块石头。

“回去报,再带人来,来不及了。”

“等咱们再折返,这边天都亮了。”

“火一起,巡兵肯定要沿岸乱搜。”

“这船还在泥里,天一亮就得露。”

“现在越乱,越是机会。”

年轻兵都听傻了。

“你……你是说现在就抢?”

石满仓点头。

“就现在。”

“主码头那边眼睛都被火勾过去了。”

“这边才是最松的时候。”

乌马尔眯着眼看了他一瞬。

王二麻子脸色阴晴不定。

“你知道这是什么活吗?”

“咱们这几个人,拖一条半沉船?”

“稍微弄大点动静,岸脊上的巡兵顺着火光一照,咱们全得死在泥里。”

石满仓咬了咬牙。

“那也得拖。”

“主码头那些船全完了。”

“这条,就是活路。”

“要是这条也丢了,明天咱们真就只能站岸边看一河火。”

王二麻子不说话了。

火光映着他的半张脸。

一明一暗。

他也是老前探了。

知道石满仓说得对。

敌人提前放火,就是不给他们回旋的空。

这种时候,再讲四平八稳,往往就是等死。

乌马尔忽然吐出一口气。

“满仓没错。”

“现在乱。”

“乱才有得偷。”

“再过一会儿,火势稳住,巡逻线一重新收紧,就真没机会了。”

王二麻子盯着那条黑沉沉的旧船,腮帮子绷了几下。

下一瞬。

他猛地低骂一声。

“干了!”

这两个字一落。

几个人心口都跟着一震。

不是热血。

是那种被刀逼到喉咙口,不拼就死的狠劲。

王二麻子立刻发令。

“别废话。”

“阿曲,你和小崽子去左边芦苇口守着,盯岸脊。”

“有火把往这边拐,立刻学夜鸭子哼两声。”

“乌马尔看水口。”

“满仓跟我下去抬船头。”

“剩下两个,把绳子解开,先找能挂力的地方。”

年轻兵吸了口气。

“队头,这船半沉啊。”

王二麻子瞪了他一眼。

“废话,不沉叫你来泡泥?”

“想活命就下手!”

众人立刻散开。

石满仓已经扑到船边。

一摸。

冰凉。

湿滑。

船帮上全是泥和苇根。

他把袖子一卷,整条胳膊直接插进泥水里,沿着船头往下探。

很快,他摸到那条龙骨线。

心里顿时一定。

“船骨还稳。”

“先别推中段。”

“中段吃泥最深,越推越死。”

“得先把头抬起来一点,吃上活水,再顺水撬。”

王二麻子骂道:“说人话。”

石满仓喘了口气。

“先救船头!”

“船头像是牛鼻子,鼻子抬起来,身子才跟着动!”

王二麻子一下听懂了。

“都听满仓的!”

“先拱船头!”

石满仓第一个下了最深那口泥。

冰冷泥水瞬间灌到腰上。

冷得他头皮一炸,牙都磕了一下。

可他一声没吭。

两只手死死抠住船头底沿,半个肩膀顶进去,咬牙往上扛。

“来!”

“都别惜力!”

几个汉子也跟着下水。

有人顶船帮。

有人抠船底。

有人把绳子从船头残缺那道豁口里穿过去,拴在后头那根老缆桩上,想借反向的拽力把它拗活。

“起!”

石满仓闷吼一声。

几个人一齐发力。

泥里顿时发出一阵让人牙酸的闷响。

“咯——吱——”

像什么东西在泥肚子里硬生生被撕开。

船头动了半寸。

只有半寸。

可就这半寸,让所有人眼都亮了。

年轻兵压着嗓子低叫。

“动了!真动了!”

“别喊!”

王二麻子一边发力一边骂。

“再来!”

石满仓脖子上的筋全绷起来了。

泥水灌进裤腿,鞋早不知陷哪儿去了。

他整个人像一根钉子钉在泥里,硬生生把肩顶进船头下方。

“别直抬!”

“顺着水拧!”

“右边压,左边送!”

乌马尔立刻听懂,带着左边那人顺势一撬。

船头又是一响。

“咯咚。”

这一回,不只是动。

是船腹下面那口死泥,被活水顶开了一条缝。

水一下灌进去又冲出来。

泥浆翻了。

石满仓只觉得手底下一松。

“对了!”

“就是这个劲!”

“继续!”

主码头那边火势越来越大。

忽然“砰”的一声。

像是某只油桶被烧炸。

火团猛地往天上一冲。

整个河岸都被映得通亮。

这边浅滩都亮了一瞬。

守芦苇口的阿曲顿时心头一紧,死盯岸脊。

还好。

所有巡兵都在往主码头跑。

有人拎着桶。

有人扛着钩杆。

有人扯着嗓子骂娘。

根本没人顾得上看这边烂泥滩里,竟还有几只“泥鬼”在偷船。

阿曲都看呆了。

“真乱了……”

旁边年轻兵喉咙发干。

“满仓说对了。”

“越乱越是机会。”

船边。

石满仓已经没空听这些。

他只知道,船在松。

但还不够。

这条旧船沉太久,半边船腹都吃进泥里了。

光靠几个人蛮力,根本不可能一下拖出来。

石满仓喘着粗气,忽然大喝。

“停一下!”

王二麻子骂骂咧咧。

“你小子别这时候掉气!”

“不是掉气!”

石满仓抹了把脸上的泥水,急声道:“这么硬抬不行,人在跟泥拔河,拔不过。”

“得撬。”

他立刻摸向旁边那条烂透的小船。

“把它拆了!”

年轻兵一愣。

“拆它干啥?”

石满仓已经一脚踹开烂船残板,用短刀硬别下一块长木板。

“当撬杆!”

“还有木楔!”

“把泥口一层层撬开!”

王二麻子眼睛一亮。

“都动手!”

几个人立刻扑过去拆小烂船。

这条烂船本来就快散架。

几下就卸出两块还算结实的长板,还有几截横木。

石满仓拿到长板,直接插进大船船头和泥口之间。

“压!”

乌马尔和他一起按下去。

长板“吱呀”一声弯成弓。

下一瞬。

泥口崩开一块。

船头又起来了一截。

“好!”

石满仓声音都劈了。

“继续插!”

“别停!”

几个人轮着撬。

一个撬。

一个顶。

一个顺水推。

一个死命拽绳。

泥水翻得哗啦啦响。

每响一声,所有人心都跟着提一下。

太大了。

这动静已经不算小了。

可幸运的是,主码头那边的火更大。

炸裂声、惨叫声、喝骂声,把他们这点响动吞得干干净净。

石满仓浑身都湿透了。

冷得发抖。

可心里却像在冒火。

船头起来了。

船头真起来了。

绝路上这口棺材,正在一点点被他们从泥里抠成活船。

又一轮发力后。

旧船忽然整个往前蹿了一小截。

“哗!”

水浪一翻。

所有人都差点被带倒。

年轻兵激动得差点蹦起来。

“出来了!出来了!”

“没全出来!”

石满仓急吼。

“别松劲!”

“后半截还咬着呢!”

王二麻子喘得像拉风箱,眼却亮得吓人。

“娘的,还真让你抢出来一半!”

“再来!”

就在这时。

主码头方向又炸开一团更大的火。

像是那条宽肚货船终于被烧透了船腹。

轰然一声,半边船楼塌下去。

守军顿时一阵大乱。

有人喊。

“西排也着了!”

“快断缆!断缆啊!”

“那边有人!那边是不是有人影!”

这最后一句,像刀子一样,瞬间划过夜色。

石满仓等人全是一僵。

阿曲更是猛地伏低。

岸脊上,果然有一队巡兵被火势逼散,正举着火把往下游这边扫。

不多。

六七个人。

可一旦被看真了,他们这几只泥地里的耗子,一只也别想活。

阿曲喉头一紧,立刻照约定,极轻地哼了两声。

“嗯,嗯。”

声音比蚊子大不了多少。

可船边几人全听见了。

王二麻子眼神瞬间变了。

“巡兵来了!”

年轻兵腿都软了。

“完了……”

“完你娘!”

石满仓猛地低骂一声,脑子却转得飞快。

跑?

现在跑,船就丢了。

不跑?

巡兵一照,一样死。

下一刻。

他死死盯住前方那片更密的芦苇荡。

那里背水深,泥更烂。

但藏得住。

只要把船再送一段,送进芦苇最深那层,贴着黑水停死,外头就算举火也未必看得见。

石满仓当机立断。

“别往外拖了!”

王二麻子一愣。

“什么?”

“往芦苇里推!”

石满仓眼都红了。

“主水口亮,巡兵一照就露。”

“芦苇深处最黑!”

“把船头扭进去,先藏再说!”

乌马尔第一个反应过来。

“对!”

“这时候不是求快,是求黑!”

王二麻子一咬牙。

“听他的!”

“转船头!”

这比硬拖更难。

船已松开一半,再想在泥水里转向,简直要命。

可现在没得选。

石满仓直接冲到船头左侧,整个人埋进烂泥,用肩膀和后背死顶。

“左边压!”

“右边推尾!”

“别让它顺水漂出去!”

几个人立刻照做。

旧船发出一阵低沉呻吟。

像头濒死的老兽,被人揪着脖子硬往另一方向扳。

主码头的大火此刻成了他们的掩护。

一片火海把河面照得赤红,也把岸脊巡兵的眼刺得乱飘。

那队巡兵一边往这边走,一边还不停回头看主码头,明显心不在焉。

“快点搜一眼!”

“看完回去帮忙!”

“那边真有人影!”

“你看个屁,火晃的!”

声音越来越近。

石满仓心跳得快从喉咙里蹦出来。

可他手上反而更狠了。

他甚至觉得不到冷了。

也不到累了。

脑子里只剩一件事。

把这条船送进去。

送进芦苇里。

送进黑里。

送进敌人的眼皮子底下,却让他们死活看不见的地方。

“再一把!”

石满仓嘶声低吼。

“就一把!”

几个人同时暴起发力。

“嘎——”

船尾终于甩开。

船头一歪,猛地扎进那片高过人头的芦苇深处。

水声顿时被层层苇叶吞没。

整条船像一头钻回沼泽的黑兽,一下隐进去半截。

众人差点喜得叫出来。

可就在这时。

巡兵的火光已经扫到不足二十步外。

一道火舌从苇缝间一掠。

年轻兵当场僵住。

“看、看到了……”

石满仓眼神一厉。

下一瞬,他猛地一把按住年轻兵脑袋,自己则往外一扑。

整个人直接扑进最烂那口泥坑里。

烂泥瞬间没到胸口。

臭得人眼前发黑。

可石满仓根本不管。

他就那么死死趴下,半边身子横在芦苇外缘,把刚才拖船翻出的那道新泥痕和船尾残影,尽量用自己这具泥糊糊的身子挡住。

王二麻子眼皮一跳。

“满仓!”

石满仓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都别动!”

“压住!”

所有人立刻缩进船侧和苇根间。

连呼吸都快停了。

巡兵举着火把走近。

火光在芦苇外一晃一晃。

一人骂道:“这边全是烂滩,谁会跑这儿来。”

另一个却不放心。

“刚才明明像有响。”

“火一照,什么不像。”

“你看,那不是一团烂泥么。”

火把果然往石满仓这边照了一下。

石满仓整张脸都埋在泥里,只露出半边后脑和一截脊背。

远远看去,真就像被水冲起的一大块黑泥坨。

甚至还挂着烂苇叶。

有巡兵嫌恶地啐了一口。

“操,这地方狗都不下。”

“走了走了,主码头那边快守不住了!”

“再看一眼。”

火把又晃了晃。

这一次,几乎就从石满仓头顶擦过去。

船里几个人心都提到嗓子眼。

只要对方再往前走两步。

再扒开一层苇叶。

他们就全完了。

偏偏这时候,主码头那边忽然又是一阵更大的惨叫。

“西缆断了!”

“船漂火了!”

“快拦!”

巡兵头头猛地回头。

“娘的,回去!”

“这里没人!”

一行人转身就跑。

火光迅速远了。

脚步声也散了。

直到彻底听不见,王二麻子才像被抽了骨头一样,猛地瘫坐在船舷边,大口喘气。

“狗日的……”

“差一点。”

年轻兵腿软得站都站不稳。

“我以为真死了。”

乌马尔则立刻扑到泥坑边。

“满仓!”

石满仓一动不动。

王二麻子脸色骤变,也扑过去把他往外薅。

“满仓!说话!”

下一瞬。

泥里的人猛地咳了一大口黑水,哑着嗓子骂出来。

“喊什么喊。”

“老子还没死。”

众人这才齐齐松了口气。

甚至都想笑。

可一笑又不敢大声,只能憋得肩膀直抖。

王二麻子把石满仓拽出来,看着他满头满脸的泥,眼神复杂得很。

“你他娘是真敢啊。”

石满仓吐了口泥沫子,靠着船帮直喘。

“我不趴那儿,船尾那道泥印就露了。”

“露了,咱们都得完。”

王二麻子没说话。

只重重拍了他一下肩。

这一下很重。

不是责怪。

是服了。

彻底服了。

主码头的大火还在烧。

河上全是赤红的光。

可这片芦苇荡深处,却黑得像吞人。

他们抢出来的这条旧船,就藏在这片黑里。

半沉。

破口还在。

船肚里全是水。

可它活下来了。

火海之中,外头一条条船都在烧,偏偏他们从烂泥里硬抢下这一条没死透的。

这就是命。

也是生路。

可现在还没完。

王二麻子很快回神。

“别瘫。”

“先把它藏死。”

“把外头翻出的泥痕抹掉。”

“苇叶拉回来。”

“再把船舱里能排的水先排一点,不然天亮前它还得往下坐。”

众人立刻又动起来。

有的用手抹平泥印。

有的把折倒的芦苇重新立回去。

有的把拆来的烂船板塞到船侧,遮住破口外轮廓。

乌马尔更绝,直接从旁边拽来一大片浮烂水草,盖在船尾水线上。

远远一看,真像一团自然堆起来的烂苇根。

石满仓喘匀了口气,也爬上船舷。

这船比想象中宽些。

是旧渡船。

底板厚。

难怪沉了还没散。

他半跪着往船舱里摸,一捧一捧把积水往外舀。

水冰得刺骨。

可他越舀,心里越踏实。

这不是白忙。

这船真能修。

只要后头人手、绳子、木楔跟上,这条船就能成为后手。

成为底牌。

成为他们过河的唯一暗船。

王二麻子在下头看着,忽然低声道:“满仓。”

“嗯?”

“这一回,你算是把一军人的路,从火里抠出来了。”

石满仓没抬头。

只继续舀水。

“先别夸。”

“船还没完全到手。”

“等真拿它过河,再说这话不迟。”

王二麻子咧了咧嘴。

“行。”

“你小子,还真不飘。”

石满仓心里却很明白。

不是不飘。

是飘不起来。

今晚这一步,纯是从刀尖上捡的。

差一点。

就差一点。

可也正因为差这一点,才更显得这条船值钱。

值命。

火海在外头烧了半夜。

他们就在芦苇荡里熬了半夜。

没人敢生火。

没人敢高声。

冷了就抱着膀子蹲。

累了也不敢真睡。

石满仓断断续续排水,胳膊都快抬不起来。

可天色一点点泛白的时候,船舱里的水位到底还是下去了一截。

破口也看清了。

一共三处。

都不算太大。

像是凿子硬生生开出来的。

石满仓摸着那几个口子,牙根直痒。

“狗东西。”

“真是故意废船。”

他骂完,又继续摸。

这一摸,却忽然愣住了。

手底下的底板,不太对。

不是破口那种粗糙豁口。

而是木板背面,靠近舱底内沿的地方,有一片密密麻麻的凹痕。

一道挨一道。

细。

深。

整整齐齐。

像有人拿刀尖,在木头上反复刻过很多很多次。

石满仓动作一顿。

天刚蒙蒙亮。

船舱里还暗。

他凑近了些,用指腹慢慢摸过去。

一竖。

一横。

一道短钩。

一道斜刻。

不像随手乱划。

更像……记账。

有人在这条船底下,一笔一笔,刻满了东西。

密得叫人头皮发麻。

石满仓心口莫名一紧。

他下意识抬头,看了眼芦苇外那片还在冒黑烟的火海。

再低头时,手已经按在那片密密麻麻的刀痕上,声音轻得像怕惊着什么。

“这船……”

“以前到底拉过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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