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皇子萧景琰处理完驿馆的善后事宜,便带着随从亲自来看望受伤的周虎。
周虎正半躺在驿馆厢房的软榻上,身上裹着厚厚的纱布,手边小几上堆满了瓶瓶罐罐,药香混着膏贴的辛辣味弥漫一室。
贾瑾坐在一旁,正低头翻看着周虎那两张药方,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听到通禀声,两人连忙起身欲行礼。
“周百户伤势如何?”
萧景琰摆手制止,快步走到榻前,目光扫过周虎苍白的脸和胸前渗血的纱布,眉头紧锁。
周虎一骨碌又要跪下,被萧景琰虚扶住,只得半靠回榻上,粗声粗气道:
“回殿下!臣皮糙肉厚,都是些皮外伤!那大夫已经给开了药,不打紧!”
萧景琰看了一眼小几上那堆得满满当当的瓶罐,大大小小足有十几样,不由讶异:
“这……怎的开这么多药?都是治外伤的?”
周虎脸色一僵,还没来得及开口,一旁的贾瑾已抢先笑道:
“回殿下,外伤倒是次要的。
那老大夫给周百户诊脉,发现他肾水亏虚,精气不足,特意多开了些固本培元、温补肾阳的补药
枸杞、肉苁蓉、巴戟天,应有尽有。”
他用下巴朝那堆药罐努了努,语气轻快,“大夫说了,得好好补补。”
周虎那张黝黑的脸膛腾地红到了耳根,急得直摆手:
“不是不是!殿下千万别听贾大人瞎说!定是那庸医……那庸医想多赚些医药费,才胡乱诊出什么肾……肾虚!臣身子骨硬朗着呢!”
他越想越急,梗着脖子补充道:
“殿下明鉴!想当初,臣在快活楼那也是……那也是恩客榜上有名的人物!”
贾瑾悠悠地接过话茬,一脸真诚地点头附和:
“对对对,确实榜上有名。”
周虎眼睛一亮,以为贾瑾要替他作证,连连点头:
“是吧是吧!贾大人你也知道的吧!”
“当然知道。”
贾瑾语气诚恳,“速射小郎君嘛。”
周虎腾地坐直,差点崩了伤口:
“什么速射小郎君!那都是他们瞎传的!臣分明是——一!夜!七!次!郎!”
贾瑾不接话,只端起茶盏,低头喝茶,肩膀却微微抖动。
大皇子身后的几个同僚也是挤眉弄眼,憋着不笑。
周虎见无人应和,更急了,正要再辩,牵动胸口刀伤,“嘶”地倒吸一口凉气,这才悻悻闭嘴,只狠狠瞪了贾瑾一眼。
萧景琰收敛笑意,又叮嘱了几句“好生养伤”之类的话,命人再送些补品过来,便带着随从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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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时,永平府知府衙门后堂,气氛却是截然不同的压抑。
钱万选坐在太师椅上,胖乎乎的脸上没了宴席上的谄媚笑容,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他盯着跪在下首、不住擦汗的管家钱大,声音不高,却透着刺骨的寒意:
“所以说……救了殿下的那两个女子,你也不知道她们究竟是什么底细?”
钱大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声音发颤:
“老、老爷明鉴啊!那两个女子,是老奴前两日在四海楼里遇见的。
当时老奴正奉您的命,寻摸几个伶俐的、能伺候贵人的女子……见她俩模样出挑,身段又好,还会些歌舞,老奴便……”
“便选了进来伺候大皇子?”
钱万选冷笑一声,“你倒会办差。”
钱大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又磕了两个头:
“老爷!老奴真的只当她们是寻常想攀高枝儿的,哪里想到来路这般不明!老奴冤枉啊!”
钱万选没接话,只眯着眼盯着他。那目光像刀子,刮得钱大浑身发毛。
半晌,钱万选慢悠悠开口:
“那她们……给你银子没有?”
钱大身子一僵,脸上的汗珠子滚得更快了。他下意识抬手想擦,又生生忍住,支吾道:“这个……这个……”
“嗯?”钱万选拖长了尾音。
钱大终于扛不住了,从怀里哆哆嗦嗦摸出两个白花花的银锭子,双手捧着,举过头顶:
“回、回老爷……确实收了她们二十两。
但老奴发誓,她俩的姿色和歌舞确实值这个价,老奴这才……这才收的!
若不是真心觉得她们能入贵人的眼,给老奴十个胆子也不敢私自收钱呐!”
钱万选看着那两锭银子,没接话。半晌,他挥了挥手,语气淡了下去:
“罢了。所幸殿下无事,这两人好歹还出手救了殿下,算是有功无过。你先退下吧。”
“是是是!谢老爷!谢老爷宽宥!”
钱大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堂内只剩下钱万选和侍立一旁、身着甲胄的永平府守备刘镇。
钱万选靠在椅背上,揉着眉心,声音疲惫却透着冷意:
“金国的刺客……一定要尽快查清楚,他们是怎么混进来的,还有没有同党,有没有人在本地接应、窝藏。”
他顿了顿,睁开眼,与守备刘镇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你明白吗?”
刘镇心领神会,抱拳沉声道:
“属下明白!属下立刻加派人手,全城彻查,绝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他略一沉吟,又压低声音:
“属下观城中那几家……钱庄、当铺,平日往来人员复杂,向来行迹可疑。属下这就带人,好好审问审问他们。”
钱万选缓缓点头,挥了挥手。
刘镇会意,大步流星出了后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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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永平府注定无眠。
大批衙役兵丁如蝗虫过境,扑向城中各大商号、富户宅邸。
灯笼火把将一条条街道映得通红,喝骂声、砸门声、妇孺哭喊声此起彼伏,一直持续到后半夜。
某绸缎庄内。
“大人饶命啊!奴家世世代代本分经营,从不敢违法乱纪啊!”
老板娘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
为首的衙役小头目睨着她,又睨着她因为挣扎而愈发敞开的衣襟,义正辞严:
“本分人家?哼!那你为何将你那……胸,往本官手上放?分明是想贿赂本官,行迹可疑!”
老板娘哭得更凶了。
隔壁当铺。
韩员外捧着厚厚一叠银票,往为首军官手里塞,压低声音:
“大人,小民真的是良善人家,绝无窝藏钦犯!这点小小心意,给各位军爷买些茶水,润润喉……”
军官掂了掂银票厚度,板着的脸缓了几分,将银票纳入袖中,点点头:
“行吧,看着确实是良善人家。”
正要走,目光忽然落在一旁瑟瑟发抖的二姨太身上,脚步一顿,
“咦?韩员外,本官怎么越看你这二姨太,越像是海捕文书上通缉的要犯?来来来,本官要进屋好好搜查搜查……”
韩员外:“……”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知府衙门的库房里,已堆起了小山般的各色箱笼、银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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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大皇子队伍即将启程。
永平府城门外,钱万选率领阖府属官,毕恭毕敬地列队相送。
他胖乎乎的脸上堆满了最真挚、最不舍的笑容,点头哈腰,如同一只勤劳的穿花蝴蝶,在上上下下的官员、属吏之间来回穿梭。
贾瑾牵着汗血马,冷眼旁观。
他看见一口又一口沉甸甸的大箱子,被钱府家丁小心翼翼地抬上大皇子随行的辎重马车。
箱盖紧闭,看不清内里,但搬运时那吃力的神态和木头与银子摩擦特有的沉闷声响,足以说明分量。
他又看见钱万选殷勤地穿梭在王府众属官之间——长史苏文渊、典军、典簿、长吏,甚至几个颇得脸面的随从内侍——一个接一个精致小巧的檀木匣子,不动声色地递了过去。
匣子不大,一手可握,入手却沉。
收匣子的属官们面上矜持客气,推辞一两句便也笑纳了,袖口瞬间鼓囊起来。
贾瑾眼尖,风掀开一角时,瞥见匣中并非银锭,而是薄薄一叠——银票,大额的。
果然是“土特产”。只是这永平府的土,怕是用民脂浇灌的。
正想着,钱万选已满脸堆笑地走到他面前,手里捧着一个同样精致的檀木小匣,双手奉上,一双细眼几乎眯成两道缝:
“贾大人!久仰久仰!下官虽僻处永平,却也久闻大人乃荣国府将门虎子,少年英杰,深得殿下信重!今日一见,果然风采卓然,名不虚传!”
他一边说,一边把匣子往贾瑾手里塞,热情得不容拒绝,
“区区薄礼,都是咱们永平府的一点土特产,不成敬意!还望贾大人莫要嫌弃,千万收下!”
贾瑾看了一眼那匣子,又看了一眼钱万选堆满肥肉的笑脸。
他本不欲收这等搜刮来的民脂民膏,正要开口推辞——
“钱大人客气了。只是这些东西……”
“哎!”
钱万选一把按住他的手,声音压得极低,那眯缝眼里闪过一丝精明世故的精光
“贾大人,下官知道,您是公侯府第出身,金尊玉贵,不缺这点东西。但是——”
他凑近半步,几乎耳语:
“在这官场上行走,有些规矩,下官斗胆,还是得跟大人念叨念叨。
您不拿,我不拿,上官怎么拿?要是都不拿,还怎么为大朔效力?”
……
他说这话时,语气熟稔而自然,仿佛在传授什么天经地义的为官之道。
贾瑾余光一扫,周围那些王府属官虽各自忙碌,却有不少人正用余光瞟着这边。
那目光里有关切,有审视,更多的是一种“大家心照不宣”的默契。
他沉默片刻,叹了口气:“也罢。如此……便辛苦钱大人了。”
“不辛苦不辛苦!为殿下效力,为诸位大人分忧,是下官的福分!”
钱万选笑得见牙不见眼,郑重其事地将檀木匣子放进贾瑾手中,又寒暄了两句,这才满意地转向下一位。
贾瑾掂了掂匣子,入手沉实。他转身避开人群,掀开一条缝——
银票。厚厚一叠,每张面额一百两,粗略一数,竟有百张之多。
一万两。
贾瑾心中微微一沉。
他一个正五品翊卫千户,初次见面,钱万选便送出一万两。
大皇子那里,是整整几大箱子土特产,价值不知凡几。
王府长史、典军、典簿,乃至几个贴身内侍,人人有份,个个不落。
这一遭送下来,没有二三十万两,根本打不住。
钱万选一个永平知府,俸禄能有多少?这银子……怕不是从他牙缝里抠的,也不是从库里支的。
贾瑾猜得不错。
昨夜那一场“全城彻查刺客同党”,钱万选手下的差役兵丁,用“窝藏疑犯”、“通敌嫌疑”的名头,将城中几户富得流油的盐商、钱庄掌柜、当铺东家挨个“请”进衙门。
大堂之上,枷锁一亮,杀威棒一顿,再暗示几句“花钱消灾”,不到一晚上,十几万两白花花的银子便流水般进了知府后衙的库房。
今早这些大小匣子、大小箱子里的“土特产”,便是那十几万两白银,化整为零,换了个主人。
贾瑾将匣子合上,收入马背上的行囊。
他目光扫过自己麾下那几名百户——周虎,刘安、卢顺几个昨夜护卫有功的,此刻都骑着马候在不远处。
每个人腰间的革带、袖中的暗袋,都比往常鼓囊了一圈。
他们见贾瑾看过来,连忙挺直腰板,做出一本正经的样子,却掩不住眼底那点发横财的窃喜。
贾瑾收回目光,轻轻叹了口气。
这永平府,真是个好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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