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手机闹钟就炸了起来。我做起身缓口气。
走到隔壁,推了推大哥和阿宇:“起了起了,去接那货,别误了飞机。”
三人洗漱完,开着潘伟的车到镇上的酒店,刚敲开房门,就看见崔盛杰顶着一头鸡窝头,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抱着个矿泉水瓶蹲在地上。看见我们进来,他立马哀嚎:“诚子,我昨晚是不是断片了?我怎么回的酒店?潘伟那孙子是不是给我灌假酒了?我头快裂了!”
“少废话,赶紧洗漱,给你带了豆浆油条,吃完去机场。”我把早餐往桌上一放,阿宇凑过去笑着说:“杰哥,你昨晚抱着酒店的花盆不肯撒手,非说那是珊瑚,要带回去养,你忘了?”
崔盛杰脸一红,梗着脖子喊:“不可能!我酒量那么好,怎么可能干这种事!”嘴上说着,脚却麻溜地冲进了卫生间,没两分钟就传来了刷牙的声音。
一路往机场开,崔盛杰坐在副驾,嘴里就没停过。一会儿说回去要给我们寄京城老字号的酱肉,一会儿又反复叮嘱我休海期必须去京城,不来就是孙子。大哥和阿宇坐在后座,笑着应和,说等去了京城,可就全靠他招待了。崔盛杰立马拍着胸脯保证:“放心!只要你们来,吃住玩全算我的!京城地界,没有我摆不平的事!”
到了机场,托运行李的时候,崔盛杰看着那个装着海货的布包,又开始推辞:“诚子,你这也太客气了,我来这吃你的住你的,临走还拿这么多东西,多不好意思。”
我瞪了他一眼,把包往他怀里一塞:“少废话,给叔叔阿姨带的,你要是不带着,以后别踏足我们村半步。”
他立马嘿嘿笑了,把包抱得紧紧的:“哪能啊!”
到了安检口,他把行李递给工作人员,突然转身一把抱住了我,力气大得勒得我胸口发闷。我愣了一下,就听见他闷闷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诚子,看着你现在过得踏实,兄弟我是真高兴。之前你退学,我好几个晚上都睡不着,就怕你钻牛角尖,现在好了,你找着自己的路了。”
我拍了拍他的后背,笑着骂他:“你真矫情,多大点事。赶紧进去吧,再磨蹭误了飞机,你就得在机场哭了。”
他松开我,眼睛有点红,又重重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在京城等你哈,休海期必须来,不来是孙子!”
“放心吧,肯定去,到时候不把你吃穷了,我绝不走。”我笑着点头。
他又跟大哥阿宇挥了挥手,扯着嗓子喊:“哥几个,到时候一起来!全算我的!”说完才转身进了安检,走几步就回头挥挥手,直到身影彻底看不见了,我们才转身往停车场走。
坐进车里,大哥看着我问:“诚子,咱现在直接去县里的造船厂?”
我点了点头,发动车子:“对,正好顺路,早定早安心,争取休海期结束之前能下水,正好开出去试试水。”
阿宇在后排瞬间兴奋起来,扒着座椅靠背喊:“25米的大船啊!到时候我要当大副!”
大哥笑着拍了他一下:“远海可不像近海,掉下去可不是闹着玩的。”
半个多小时后,车子停在了县里最大的造船厂门口。铁栅栏大门关着,保安室里坐着个头发花白的大爷,正眯着眼睛听收音机里的京剧。我降下车窗,探出头喊:“大爷,麻烦您开下门,我们是来看船定船的。”
说着我下了车,从兜里掏出一盒没拆的烟,递了过去。大爷抬眼打量了我们一下,接过烟,笑着摆了摆手:“哎呦,小伙子还挺懂事,行,你们等会,我给厂里的经理打个电话,让他出来接你们。”
等大爷打电话的功夫,阿宇凑过来,拉着我的胳膊小声问:“哥,你咋还给保安大爷送烟啊?咱是来花钱的,又不是来蹭门的。”
我笑着低声说:“这你就不懂了吧,能在这种厂子里当保安的,没准就是老板厂长的亲戚,就算不是,在这待久了,厂里的门门道道都清楚,可不能小看了任何人,多客气点没坏处。”
大哥在旁边点了点头:“阿诚说得对,出门在外,嘴甜一点,手脚勤快点,总没错。”
正说着呢,厂子里快步跑出来个中年人,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到了门口先跟保安大爷弯腰打招呼,笑着说:“蔡叔,还麻烦您亲自给我打电话,谁要定船啊?”
大爷指了指我们,笑着说:“小杨,这三个小伙子要定船,看着挺实诚,你好好招待下。”
我跟大哥阿宇对视一眼,挑了挑眉毛,心里暗道:看吧,这大爷果然不简单,你大爷还是你大爷。
那杨经理立马转过身,笑着跟我们握手:“三位老板,走走走,咱们进厂聊,我先带你们看看车间。”又扭头跟大爷挥了挥手,“蔡叔,我带他们进去了啊。”大爷摆了摆手,挥了挥手让我们进去了。
边往里走,杨经理边自我介绍:“我叫杨宝全,是这个厂的销售经理,你们认识蔡叔?”
我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只说:“嗨,蔡叔人好,看我们三个岁数小、实诚,多照顾了点。”
进了车间,焊花四溅,几艘正在造的船壳摆在车间里,阿宇眼睛都看直了,东张西望的。杨经理边走边问:“几位老板,想定个多大的船?主要做什么作业用?拖网、刺网还是延绳钓?”
我推了推大哥,大哥比我懂得多,大哥往前站了一步,开口就是行内话:“要铝合金的,25米长,型宽5米,主要做拖网作业,船上要带独立冷库,制冷要好,能存货,导航、鱼探仪都要最新款的。”
船的材料无非就那几种,钢的沉、费油,玻璃钢耐腐蚀但脆,还是铝合金的最合适,重量轻、省油,抗造耐撞,维修也方便。杨经理一听这话,立马就不敢把我们当不懂行的毛头小子了,赶紧点头:“明白明白,老师傅了!行,咱们去我办公室谈,我给你们核算一下具体的价格和配置。”
到了办公室,杨经理给我们倒了茶,拿着计算器噼里啪啦按了半天,又翻了翻报价单。其实我心里清楚,所谓的核算就是做做样子,船厂都有固定的报价模板,无非就是看看最近原材料有没有涨价。
没一会儿,杨经理抬起头,笑着说:“几位,我给你们算的全是实在价,25米的铝合金拖网船,配两台潍柴350马力柴油机,带冷库、全套导航设备和拖网机具,全部弄好,一共六十七万五。”
这话一出,大哥“噌”地一下就站了起来,眼睛都瞪圆了:“杨经理,你这不是开玩笑吗?我们去年买的12米钢壳船,才十万出头,你这25米的,直接翻了快七倍?哪有这么算的?”
杨经理赶紧站起来,摆着手解释:“小兄弟你别着急,真不是这么算的。船这东西,每长一米,对发动机马力、船体结构强度的要求就高一大截,更别说25米的船要跑远海,板材厚度、焊接工艺都不是近岸小船能比的,还有冷库、全套的专业设备,这些都是大头,十多米的近岸船,能漂着就行,这俩根本不是一个东西啊。”
我拉了拉大哥的胳膊,让他坐下,笑着跟杨经理说:“杨经理,您别介意,我哥就是实在。我就问一句,您这有现船吗?”
杨经理摇了摇头:“现船没有,最近订单排得满,都是周边渔村定的。我们保证一百天交付,绝对不耽误你们用,超时一天,我们按天赔违约金。”
接下来就是实打实的讨价还价。我叹了口气,摆出一副为难的样子,跟杨经理说:“杨经理,不瞒您说,我们哥仨,从小娘走得早,我爹一个人把我们拉扯大,不容易。我们从小就在海边摸爬滚打,干了十几年苦力,攒了这么点钱,还得去舅舅家借点,才凑够买船的钱,就是想换个大船,跑远海多赚点,让我爹能享享清福。您这价格,确实超出我们预算太多了,我们实在拿不出来。”
我边说边给阿宇使眼色,阿宇立马跟着点头,红着眼圈说:“是啊经理,我们攒这点钱真的不容易,天天在海里泡着,风吹日晒的,您给我们个实在价,我们要是合适,今天就借钱去。”
杨经理看着我们,眉头皱得紧紧的,拿着计算器又按了半天,说“那我给你们抹个零头,六十七万,不能再少了,再少我们真赔本了。”
我摇了摇头,语气很坚定:“杨经理,您也别跟我们挤牙膏了,我们哥仨也是诚心买,不是来瞎逛的。六十六万,六六大顺,跑船的就图个吉利。定金我们今天就能付20万,剩下的钱,船下水验收合格,我们一次性付清。您要是同意,咱们今天就签合同,要是不同意,我们就再去别的船厂看看,反正县里也不是只有您这一家。”
杨经理坐在那,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一拍大腿:“行!六十六万就六十六万!就当我交你们三个朋友了!但是我可说好了,定金20万,这个价格我只能给你们保留到明天晚上,最近铝合金价格天天涨,要是过了明天材料又涨了,咱们还得重新算。”
我笑着站起来:“那您容我们哥仨出去商量一下,顺便给我舅舅打个电话,让他给我们转点钱,毕竟差得有点多。”
出了办公室,阿宇立马凑过来,小声说:“诚哥,你太牛了!一下就砍了一万五!”
大哥也笑着摇头:“你小子,现在是越来越会说了,那一套一套的,我都差点信了。”
我笑了笑:“这才哪到哪,货比三家不吃亏,咱们再去别的船厂看看,别着急定。”
接下来一下午,我们开车跑了县里另外两家造船厂,进去之后我照葫芦画瓢,把那套说辞又演了一遍,结果问下来,两家的最低报价都要六十八万,交付时间还要四个月,比杨经理的一百天还久。
从最后一家船厂出来,已经下午两点多了,我们在路边随便吃了碗面。大哥放下筷子说:“诚子,看下来,还是第一个杨经理那最实诚,价格最低,厂子也正规,交付也快。”
阿宇也赶紧点头:“是啊是啊,那两家的车间看着都没有第一个厂子大,不如第一家靠谱。”
我擦了擦嘴,把碗一推:“行,那咱们就回杨经理那,取钱去,今天就把船定了。”
我们先去银行转了钱,大哥和阿宇非要把自己攒的三万多块钱拿出来凑定金,我摆了摆手拒绝了:“不用,钱够,你们俩的钱自己留着,以后娶媳妇用。船是我提议买的,钱我来出,以后赚了钱,咱们哥仨一起分,怎么分到家再说。”俩人看着我,眼里热热的,没再推辞。
等我们拿着钱回到船厂,杨经理看见我们,眼睛都亮了。没多废话,我们对着合同一条一条核对,大哥看得格外仔细,生怕有半点坑,杨经理也耐心,一条一条给我们解释清楚。等签完合同,交完20万定金,杨经理握着我的手,拍着胸脯保证:“张老板放心,你们的船我亲自盯着,保证按时按质交付,绝不含糊!”
从船厂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往西斜了。阿宇蹦蹦跳跳的,跟个孩子似的,嘴里不停念叨着“咱们有大船了”。大哥脸上也全是藏不住的笑意。
“走,回家!”我笑着喊,“跟爹说这个好消息,晚上咱们好好庆祝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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