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溦提前下班回到小区时，天色已经暗了。
秋日的傍晚来得早，路灯次第亮起，在渐浓的暮色里晕开一团团暖黄。
她习惯性地抬头看向隔壁楼，晏崎川家的窗户一片漆黑。
他还没回来。
她心里掠过一丝说不清的情绪，像是担心，又像是习惯了等待。
这几个月来，她已经摸清了他的作息：如果晚上七点前灯没亮，那他大概率是有事要忙到很晚。
回到家，徐颖还没睡，正窝在床上看手机，手里捧着一杯热牛奶。
贫穷的母女两，至今还没买得起沙发，工资到手就还了苏悦的钱，现在仅够糊口。
因为买了些必要的家用。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徐颖转头看她。
“同事和我换班。”顾溦换了拖鞋，把包挂在门后，“妈，你吃饭了吗？”
“吃过了，阿瑛姐炖了排骨汤，我给你留了一碗，在保温桶里。”徐颖说着，视线又回到手机上，是一部老掉牙的家庭伦理剧。
顾溦去厨房热了汤，端到客厅，喊徐颖出来一起喝。
徐颖把手机仿在桌子中间，母女俩安静地看着剧情，偶尔交流几句。
虽然都觉得剧情狗血，但还是看得津津有味。
真的很上头。
喝完汤，顾溦去洗澡。
热水冲走一天的疲惫，她从浴室出来时，头发还湿漉漉地滴着水。
徐颖靠在床头，继续看剧。
“妈。”顾溦抱着枕头爬上徐颖的床，“我今晚跟你睡。”
“去去去，自己房间睡去。”徐颖嘴上嫌弃，身体却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位置。
“不要，我就想跟你睡。”顾溦钻进被窝，把头靠在徐颖肩上。
妈妈身上的味道让她安心，洗衣液的清香，还有一丝淡淡的，属于母亲的温软气息。
徐颖放下手机，皱了皱眉：“头发怎么不吹干？天凉了，容易感冒。”
顾溦“噗嗤”笑出声，抬起头看她：“哇，妈妈你好厉害，成长进步得很快啊，居然知道天凉了要记得吹干头发。”
徐颖“哼”了一声，脸上却露出点小得意：“人总是在进步的好吧！我现在可是能自食其力的人！”
她确实进步了很多。
从最初养尊处优这般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大小姐，到现在的能上班、能做简单的饭菜、能照顾好自己，甚至还会提醒顾溦注意身体。
虽然偶尔还是会骄纵无理取闹，但真的好了很多。
不怪徐颖有巨婴症，她确实从小到大都在金窝子里长大，最大的烦恼，就是去哪浪，吃什么，玩什么。
嫁给顾振东后，又多了一份“恃宠而骄”，落败之后，她能这么快接受现实，顾溦其实还是挺佩服她的。
顾溦心里暖暖的，重新靠回徐颖肩上。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
“妈。”她忽然轻声开口。
“嗯？”
“你还记得……晏崎川的爸妈是怎么去世的吗？”
徐颖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她侧过头，在昏暗的床头灯光下看着女儿：“怎么忽然想起问这个？”
顾溦闭上眼睛：“小时候记忆太模糊了，记不得了，所以有点好奇。”
她没说实话。
不是好奇，是心疼。
徐颖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
“小川的爸爸……”她声音放得很轻，“是烈士，但具体是怎么牺牲的，我也不太清楚，那时候咱们两家虽然住得近，但这种事……人家不说，我们也不好问。”
顾溦点点头。
这和她猜的差不多。
烈士陵园、封闭的墓地、家里从不主动提起的往事，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沉重而光荣的结局。
她隐约有印象，顾振东说过几句。
“那他妈妈呢？”她问。
徐颖的眼神暗了暗。
“小川的妈妈……身体一直不太好。”
她回忆着，声音更轻了，“他爸爸走的时候，小川才十五岁，他妈妈本来就有心脏病，那之后……就垮了，我记得那时候，阿瑛姐经常过去帮忙照顾，但……”
她没有说完，但顾溦懂了。
“她定然是撑不下去了，才会舍下晏崎川，就这么离开。”
顾溦喃喃道，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闷地疼。
十五岁，父母双亡。
一个人住在老宅，守着父母留下的记忆，走过十年。
这十年，他是怎么过来的？
徐颖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摸了摸顾溦的头。
这个动作很轻，却带着说不尽的温柔和理解。
“死去的人，可以一了百了。”顾溦的声音有些发涩，“但活着的人，才是最能感受到痛苦的。”
这话既是在说晏崎川，也是在说她们自己。
父亲入狱后，那些指指点点的目光，那些刻意疏远的亲友，那些深夜里的无助和眼泪……
都是自己要承受的。
徐颖的手停在顾溦头上，许久，才轻声说：“所以啊，要好好活着，为了那些离开了的人，也为了还在身边的人。”
房间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夜色更浓了，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又很快归于寂静。
顾溦躺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摸出手机。
屏幕的光在黑暗里有些刺眼，她眯着眼睛，点开晏崎川的微信。
对话框里，上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她问他明天想吃什么。
她犹豫了几秒，手指在屏幕上轻敲：
【你回来了吗？】
发送。
等了几分钟，没有回复。
顾溦盯着手机屏幕，看着那个“已送达”的标识，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情绪又涌了上来。
她想起今天傍晚没亮的灯，想起徐颖说的那些往事，想起他剥虾时专注的侧脸，想起他说“我妈以前也经常做”时，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怀念。
手机忽然震动。
顾溦点开。
【晏崎川：在楼下。】
简短的三个字。
她几乎是从床上弹起来的，鞋都没穿好就跑到客厅窗边。
楼下，那辆旧皮卡刚刚停进车位，车灯熄灭，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驾驶座下来。
昏黄的路灯照在他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他抬头，看向她家窗户的方向。
隔着五层楼的距离和朦胧夜色，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
顾溦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感觉到他在看她。
手机又震动了。
【晏崎川：还没睡？】
她快速回复。
【顾溦：马上睡，你吃饭了吗？】
【晏崎川：吃了。】
【顾溦：想吃冰棒吗？】
【晏崎川：你想吃？】
【顾溦：你想吗？】
【晏崎川：想吃就下来。】
她站在窗边，看着他走进楼道，复又折返出来。
【顾溦：好。】
……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