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晏家老宅的工坊里飘出淡淡的铜腥味。
晏崎川坐在工作台前,对着一个半成型的乌铜走银茶壶凝神细看。
阳光从天窗斜射进来,照得他手里的铜胎泛起温润的光泽。
客户想要新颖一些的图案。
他想在这把壶上继续做点什么。
他打开工具箱,伸手去拿那套刻刀。
手却摸了个空。
晏崎川皱眉,把工具箱整个拖到面前。
刻刀盒不见了。
他仔细翻找——锉刀、锤子、镊子、砂纸都在,唯独少了那套最常用的刻刀。
工坊的门被轻轻推开。
顾溦端着两杯茶走进来,见他翻箱倒柜的样子,脚步顿了顿,嘴角悄悄扬起一个弧度。
“找什么呢?”她把茶杯放在工作台一角,语气无辜。
晏崎川抬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低头继续翻找。
他翻得很仔细,连工具箱的夹层都检查了,还是没有。
他低声自语:“明明昨天还用过。”
顾溦倚在工作台边,端起自己的那杯茶,小口啜饮。
阳光透过天窗落在她侧脸上,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密的影子。
晏崎川找完工具箱,又去翻旁边的材料柜。
叮叮当当的声音里,顾溦憋笑憋得肩膀微微发抖。
终于,晏崎川停下动作,直起身,看向她。
顾溦立刻收敛笑容,装出关心的表情:“还没找到吗?要不要我帮你找找?”
晏崎川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眯起眼睛:“顾溦。”
“嗯?”
“你是不是……”他顿了顿,“动了我的东西?”
顾溦眨眨眼:“什么东西?”
“刻刀。”
“哦——”顾溦拖长音调,放下茶杯,背着手踱了两步,“你说那个黑色的盒子啊?”
晏崎川深吸一口气:“赶紧拿出来。”
顾溦笑了,眼睛弯成月牙:“你求我呀,求我我就给你。”
空气安静了几秒。
工坊里只有天窗透进的阳光,和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晏崎川的脸渐渐涨红。
他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工装裤口袋里,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眼神复杂地看着她。
有点恼,有点窘,还有点什么别的情绪。
不就一句话而已,他张开不口。
顾溦也不催,就这么笑盈盈地看着他,等他的反应。
僵持了大概半分钟。
晏崎川的喉结动了动,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别开视线,看向地面,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麻烦你。”
“什么?”顾溦故意凑近一点:“没听清。”
晏崎川咬咬牙,抬眼瞪她,可那眼神里没什么威慑力,反而更像某种无可奈何的妥协。
“……麻烦你。”他声音提高了一点,却依然别扭,“拿出来。”
顾溦“噗嗤”笑出声。
她出门,去隔壁晏晖放工具的地方,把黑色盒子拿过来,递到他面前:“呐,二叔之前用过,没给你放回来。”
晏崎川伸手去接。
他指尖触到刀盒的瞬间,顾溦的手指往前,两人的手触碰在一起。
很轻的一下,像羽毛拂过。
晏崎川猛地缩回手,刻刀盒“啪嗒”掉在工作台上。
两人都愣住了。
工坊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晏崎川先反应过来,附身拾起刻刀盒,捡起装好,转身背对着她,假装整理工作台上的工具。
顾溦有看见,他的耳根红透了,一直蔓延到脖颈。
装什么纯情小狗男啊。
顾溦哼笑了一声。
……
傍晚,顾溦送完最后一单外卖,骑着小电驴回家。
天已经暗下来,街边的路灯次第亮起。
快到小区门口时,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路灯下。
晏崎川靠在他的摩托车上,手里拎着个塑料袋。
见到她,他直起身,没说话,只是把袋子递过来。
顾溦停下车,接过袋子。
里面是酸角糕,在路灯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正是老街口阿婆卖的那种,她最喜欢吃的。
“你……”顾溦抬头看他。
晏崎川别开视线,声音有点硬:“路过,顺便买的。”
顾溦抿嘴而笑。
她太了解他了,按照他今天的路程,根本不会“路过”老街口。
“谢谢。”她轻声说,捏起一块酸角放进嘴里。
酸甜的汁液在口腔里漫开,是熟悉的味道。
晏崎川看着她吃,眼神很软。
路灯的光落在他肩上,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暖黄。
“嗯。”顾溦点头,想了想又说,“明天你还继续做活吗?”
“嗯。”
“那……我能去看你干活吗?”顾溦问得很轻,“我不会吵你的。”
晏崎川沉默了几秒,点头:“想来就来。”
“好!”顾溦眼睛亮了。
她骑上车,正要离开,晏崎川忽然又叫住她。
“顾溦。”
“嗯?”
他看着她,路灯的光在他眼里跳跃。
许久,他才低声说:
“酸角……你爱吃的那家,阿婆说以后可能不卖了,她年纪大了,儿子要接她去省城。”
顾溦愣了愣,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失落。
“哦……”她低下头,“这样啊。”
“嗯。”晏崎川顿了顿,“所以……趁还能吃到,多吃点。”
他省略没说出口话,以后想吃,只能吃他做的了。
造型可能没有阿婆做得好。
他说完,跨上摩托车,引擎声在安静的夜晚里格外清晰。
顾溦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又低头看看手里那盒酸角糕。
唇角扬起,她知道啊,上一次的酸角糕,是他做的。
阿婆压的形状,没有那么难看。
味道都差不多,但软硬度和细微的口感,还是不一样的。
这个嘴硬心软的男人,用最笨拙的方式,在细枝末节里,藏满了对她的在意。
顾溦站在单元楼下,又吃了一块酸角糕,酸酸甜甜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她抬起头,看向晏崎川家的客厅方向,有亮着灯,嘴角慢慢扬起一个笑容。
他是回来了一趟才出去小区门口等着他的。
难为他了。
今天下班的时候拖延了半个多小时。
晏崎川等她的时间,肯定不会少于半小时。
傻狗。
她回到家,站在客厅的阳台往下看,一直等到他的机车行驶进小区的车棚,人走出来后,她才关灯。
他路过的时候,有看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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