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境小城的赶摆日,热闹至极。
也是关口唯一开放的一天。
这边的人可以过去,但那边的人,是不能过来的。
长长的街道两旁支起无数摊位,本地特产、手工艺品、五颜六色的热带水果、香气扑鼻的各式小吃……
琳琅满目,人声鼎沸,空气里混合着香料、汗水和阳光的味道。
晏家银铺也在集市上设了个临时摊位,主要展示和售卖一些乌铜走银的小件饰品。
其他东西价格太高,不方便拿过来卖。
晏珲远钓还没归期,照看摊位的活儿,落到了晏崎川头上。
顾溦送外卖的活今天休息,被他拉来“帮忙”。
美其名曰“体验生活,顺便抵点冰棒债”。
顾溦倒也没什么不情愿。
集市新鲜,工坊的饰品精巧,她负责招呼客人,介绍起来也算有模有样。
她穿着简单的棉布裙,头发松松挽起,站在堆满闪亮银饰的摊子后,笑容清浅。
本就长相脱俗,在阳光映衬下,举手投足间,耀若明珠。
她耐心地给好奇的客人讲解乌铜走银的工艺特点,吸引了不少目光。
晏崎川抱臂靠在摊位后的竹椅上,帽檐压得有些低,遮住半张脸,看似懒散,目光却时不时扫过摊位前的人群,尤其是在顾溦身上停留。
中午时分,日头有些烈。
晏崎川起身,叮嘱她遮好帽子。
他要回家一趟,和带午饭。
这边的食物吃不惯,今天没信得过的人来卖熟食。
临走前,他瞥了一眼顾溦,“看着点摊,别乱跑,有人找茬就喊隔壁摊的岩叔。”
“知道啦,你快去快回。”顾溦正拿着一块绣花小手帕擦拭一枚细镯,头也没抬地应道,又继续与顾客说道。
晏崎川走后不久,摊位前来了一位客人。
看打扮穿着和外貌,是隔壁国家的年轻男子。
肤色较深,五官立体,他的目光被摊位上几件融合了传统与现代设计的乌铜走银吊坠吸引,饶有兴致地拿起来看。
顾溦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配合手势,简单介绍了几句。
对方似懂非懂,显然对饰品和卖饰品的女孩都挺感兴趣。
他放下吊坠,目光灼灼,看向顾溦。
用不太熟练的中文夹杂着比划问道:“你,很漂亮,这个,怎么卖?”
他指的其实是吊坠,但眼神却一直停在顾溦脸上。
顾溦愣了一下,保持着礼貌的微笑,重新报了一遍价格。
对方醉翁之意不在酒,掏钱买下那个吊坠后,并没有立刻离开。
他犹豫了一下,拿出手机,点开微信二维码的界面,递到顾溦面前,眼神热切,说着生硬的中文。
“你,微信?交个朋友?我,很喜欢,这里,和你。”
这意图就相当明显了。
顾溦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正想着如何礼貌又明确地拒绝,一个高大的身影已如一阵风般,带着熟悉的压迫感,瞬间挡在了她和顾客之间。
是去而复返的晏崎川。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手里还拎着个布袋,脸色沉得能滴出水。
他一手将顾溦往后轻轻一拨,自己完全隔开了她和那个游客。
他看向对方,没再用中文,而是流畅地吐出了一串顾溦听不懂,带着明显当地边境腔调的外语。
语调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
顾溦隐约听懂了几个简单的词汇和最后短促的结尾。
和当地方言有几分相似。
那位游客显然听懂了,脸上的热切笑容僵住,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和忌惮。
他看了看面色冷峻,身材结实,一看就不好惹的晏崎川。
又看了看被他护在身后、只露出半张脸的顾溦,讪讪地笑了笑,收起手机。
拿起刚买的吊坠,说了句含糊的“抱歉”或类似的话,转身挤进了人群,很快消失不见。
摊位前恢复了热闹,仿佛刚才的小插曲从未发生。
晏崎川这才转过身,把手里装着配件和饭盒的布袋随意放在摊位上,脸色依旧不怎么好看,眉头拧着。
顾溦从他身后探出头,眨了眨眼,看着他紧绷的侧脸。
虽然听不懂具体内容,但他刚才那护犊子的架势和对方迅速退却的反应,她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她往前凑了凑,仰起脸,看着他,嘴角慢慢翘起一个狡黠的弧度,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促狭的笑意:“喂,晏崎川。”
“干嘛?”他没好气地应道,眼神还在往游客消失的方向瞥。
“你刚才……是不是跟人家说。”顾溦拖长了调子,眼里闪着光,“我是你对象啊?”
晏崎川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转回头瞪她,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可疑的红晕。
他语气又急又冲,带着被戳穿的恼怒,“谁说了!我是怕你被这些不清不楚的人骗了!到时候丢了东西或者惹上麻烦,丢的是我们当地的人!懂不懂?”
他越说声音越大,像是要掩盖什么,眼神却有些飘忽,不敢直视她含笑的眼睛。
顾溦没反驳,笑眯眯地看着他,看着他强装镇定却漏洞百出的样子,心里像被羽毛挠过,痒痒的,又有点甜。
晏崎川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干脆别开脸,粗声粗气地说,“看什么看,吃饭!”
他拿出饭盒,是集市上买的竹筒饭和烤鱼,香气四溢。
两人就在摊位后的小马扎上坐下,默默吃饭。
气氛有些微妙的安静,只有周遭喧嚣的人声作为背景。
吃完午饭,顾溦收拾饭盒。
晏崎川起身,丢下一句“看着摊”,走进熙攘的人群。
没过多久,他回来了,手里拿着一袋子深褐色果子,递到顾溦面前。
是甜酸角糖糕。
用当地酸角果肉腌制后裹上糖稀,酸甜开胃,是她上次随口提过一嘴喜欢的小零嘴。
顾溦眼睛一亮,接过来,“谢谢。”
晏崎川没看她,目光投向远处一个卖陶罐的摊位,语气硬邦邦的,带着点别扭的关心。
“少说话,多吃东西。”
“在边境这里,不能随便吃东西。”顾溦浅浅反驳。
源于自小的教育。
“我买的,你放心吃。”
“哦。”
顾溦咬下一颗酸角糖,外层脆甜的糖壳破裂,里面酸爽的果肉瞬间充盈口腔,恰到好处地中和了甜腻。
她眯起眼,满足地喟叹一声,然后抬眼,看着身边这个明明做了贴心事,却非要摆出一副凶巴巴模样的男人。
阳光透过集市上空交织的彩旗和布篷,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她嘴里含着酸甜的糖糕,心里也漾开一圈圈相似的微妙滋味。
她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着酸角糖,酸酸甜甜的味道,一直蔓延到了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摊位上,乌铜走银的饰物在阳光下静静闪着温润而独特的光泽,如同某些未曾宣之于口,却已悄然成型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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