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棒的消息发出去,没立刻收到回复。
顾溦也不急,收拾换下来的旧零件,归拢到袋子里。
她开灯,崭新的LED灯芯洒下明亮均匀的光,将老屋照得前所未有的亮堂,连带着心情也明朗了几分。
直到快八点,手机消息的提示音方才响起。
是晏崎川发来的语音消息,点开,背景音有些嘈杂,隐约能听见碰杯和笑闹声,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带着点酒后特有的沙哑和迟缓。
“你今晚,没去送外卖?”
顾溦打字回复。
【跟同事换班,本来想回来收拾一下家里,结果……】
她顿了顿,看着焕然一新的开关和明亮的灯光。
【你都收拾完了,没我什么事了。】
这次他回得挺快,依旧是语音,背景嘈杂声小了些,大概走到了相对安静的地方,“不谢谢我?”
顾溦抿唇而笑,也回了条语音,故意拖长了调子:“大恩——不言谢。”
在城西某个饭馆包厢外,倚着墙的晏崎川看着屏幕上“大恩不言谢”那几个字,微愣。
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对着手机屏幕,没什么意义地低声“嗤”笑一声。
昏黄的廊灯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将那点痞坏中透出的傻气,映照得无所遁形。
正好林龙捂着肚子从包厢里晃出来找厕所,一眼瞥见对着手机笑的晏崎川,吓得一个激灵,酒醒了大半,“你没事吧?”
像个二傻子一样在笑。
晏崎川收敛笑意,瞥了林龙一眼,“开车没?”
林龙点头,“开了。”
“送我回去。”晏崎川收起手机,语气不容置疑。
同桌吃饭,林龙今晚没喝酒。
不是不想喝,吃过消炎药,头孢。
他说了,还没享受够过眼云烟的荣华富贵,舍不得他那条狗命。
林龙微懵,“啊?回哪?这局还没散呢。”
“莫啰嗦。”晏崎川已经往外走了,“小区那边。”
林龙苦着脸,往包厢里嚎了一嗓子,“我送阿川一趟。”
他屁颠屁颠追上去前面人。
准八点。
顾溦在便利店门口等来了熟悉的机车。
以及从后座上下来的、脚步比平时略显滞重的晏崎川。
驾驶座上的林龙探出脑袋,简单跟顾溦打过招呼,一脚油门,将他的机车送进去小区。
从小区走出来后,同路边的两人打过招呼,将钥匙还给晏崎川,打电话让人过来接自己,大步开溜。
晏崎川走到顾溦面前,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混合着他本身的气息,有种奇特的侵略感。
他眼睛像是蒙了一层水光,直直地看着她,“冰棒。”
“等着。”
顾溦转身进便利店,买了两根老冰棍出来,递给他一根。
两人依旧在便利店门口的路缘石上坐下。
晚风比昨夜更凉爽了些。
晏崎川撕开包装,咬了一口,冰得他眯了下眼,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突兀:“我给你讲个鬼故事。”
顾溦:……
这人喝醉了逻辑这么跳跃?
没等她反应,晏崎川已经用他那带着酒意、故意压低放缓的语调开始了。
“从前,有个送外卖的,总是半夜接单去一个老小区……
“有一天,她接到一个订单,地址是……”
“小区最里面那栋废弃的单元楼,504……”
故事老套,无非是些深夜送餐遇到诡异事件的桥段。
但晏崎川讲得异常认真,甚至试图营造恐怖氛围。
顾溦忍着笑,在他讲到“门缝里伸出一只苍白的手”时,十分配合地倒吸一口凉气,捂嘴,“啊!好恐怖啊!”
晏崎川的叙述戛然而止。
他转过头,皱眉看她,毫不掩饰的嫌弃眼神,“你演技真烂。”
顾溦没绷住,笑出声来,“明明是你故事讲得烂吧……”
晏崎川被她笑得有些恼,别开脸,闷头咬了一大口冰棒。
冰得他龇牙咧嘴。
沉默了一会儿,他又开口,声音闷闷的,“你谈过恋爱没?”
顾溦的笑意淡了些,瞥他一眼,“关你事?”
“那就是没有。”
晏崎川给出结论,语气里是得意的嘲讽,“单身狗。”
顾溦挑眉:“你有?”
晏崎川顿了一下,侧过头,迎上她的目光,路灯在他深邃的眼里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他喉结滚了滚,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吐出两个字,“有啊。”
顾溦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脸上却没什么表情,静静地看着他,等他的下文。
晏崎川得意,“以前追我的小姑娘能从银铺子排到巷口。”
骂骂咧咧的林龙去而复返,他听见两人的一半对话,尤其是晏崎川那句:“有啊”。
林龙皱眉嫌弃,嘲笑拆台,“你有个屁!你正眼瞧过哪个?上次那个谁……哎哟!”
他话没说完,一个空的冰棒包装纸团精准地砸在他头上。
晏崎川脸色阴沉,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去,“滚。”
林龙问候了一声他凭空生出的“妹”,从他手里拽过钥匙,“兔崽子们都喝了酒,没人来接我,你车借我,明天让人送来给你。”
晏崎川“嗯”了一声,林龙那厮已经进了小区门。
不过片刻,机车驶出,丫的扬长而去。
路边又恢复了安静。
气氛却有些微妙的尴尬。
顾溦看着晏崎川绷紧的侧脸和泛红的耳根,不知是酒意还是别的什么影响。
她心里那点莫名的滞闷散去了。
顾溦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喝了多少,难受吗?”
晏崎川闷声:“还行。”
“走。”顾溦进去小区骑出自己的小电驴,“带你去买点醒酒药。”
晏崎川嫌弃,不肯上。
顾溦静静看他。
两相对峙,他败下阵来,站起身。
他个子高,步子有些飘,顾溦不得不扶了他一下。
等他坐上小电驴后座,整个车的重心都往后沉了沉。
顾溦费力地稳住车头,遂吐槽,“晏崎川,你好大一只,我的小电驴快被你压垮了。”
晏崎川下车,站在车面前,双臂一伸,从后面虚虚环住了小电驴的车身,作势要抱起来,嘴里还含糊地说,“我抱得动。”
顾溦吓了一跳,“你干嘛?!”
话音未落,晏崎川脚下没站稳,一个趔趄,差点撞翻小电驴。
顾溦惊叫一声,赶紧用脚撑地,才堪堪稳住没连人带车摔在地上。
“晏崎川!”
她回头瞪他,心有余悸。
晏崎川也被这一晃晃清醒了些,“没事吧?”
顾溦又好气又好笑,看他那副醉眼朦胧又强装镇定的样子,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坐稳了,再乱动,摔烂了我的车,你得赔。”
“赔就赔。”
他嘟囔,这次老老实实抓住了后座的扶手。
小电驴载着两人,慢悠悠地驶向最近的药店。
买完醒酒药,顾溦想了想,又绕回便利店,买了第二支冰棒。
把车送回小区,在药店旁边僻静路段的路缘石上再次坐下。
顾溦把冰棒递给他,“喏,分期的第二支。”
晏崎川接过来,撕开,这次吃得很慢。
冰凉的甜意似乎确实缓解了酒后的燥热和头晕。
夜风轻柔,远处街市的灯火明明灭灭。
谁也没有再提那个被打断的关于“感情史”的话题,也没有再讲蹩脚的鬼故事。
只是并肩坐着,分享着同一片夜色,和口中同样清甜冰凉的滋味。
有些问题,或许不必急于一时追问答案。
就像分期支付的冰棒,一支一支慢慢吃,路,一步一步慢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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