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挺好的一个人。”他说，声音低了些。
“老实，负责，他……很照顾我们。”
他本来想说，是他的师兄，但不方便透漏自己的工作性质，他沉默片刻后，往下说其他。
他顿了顿，喝了口茶：“去年他老婆没工作了，他接了外勤，想多挣点补贴。”
“他想多挣点家用……”
顾溦静静地听着。
“算了，不说了。”
晏崎川沉默了很久。
“好。”顾溦回答，继续吃饭。
她夹了只虾，剥好，放进他碗里。
晏崎川看着那只虾，“今天谢谢你了。”
“你说过了。”顾溦低头吃饭。
“嗯。”
顾溦抬头看他。
灯光下，他的眼睛很深，里面有她看不懂的情绪在翻涌。
订的酒店在附近，车子停在这边，两人走路过去，当作消食。
此时风温热，带着烧烤摊的烟火气。
路过一家便利店时，晏崎川进去买了两支冰棍，老冰棍，一块五一支。
两人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吃。
冰棍化得快，甜丝丝的糖水滴在手上，黏糊糊的。
冰棍吃完，两人沿着路灯走回酒店。
是家普通的经济型酒店，大堂不大，前台值班的姑娘正低头玩手机，听见脚步声才抬头，熟练地办入住手续。
房间在五楼，走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吸走了脚步声。
晏崎川刷卡开门，房间里的冷气还没散尽，扑面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标准双人间，两张床，中间隔着床头柜。
窗帘拉着，只有卫生间门缝里透出一点光。
顾溦把包扔在靠窗的那张床上，转身看晏崎川：“怎么样，习惯和我睡一个屋了吧？”
晏崎川正在放车钥匙，闻言动作一顿。
“嗯。”
他应了声，声音有点闷。
顾溦盯着他看，忽然笑了：“你耳朵红了。”
晏崎川猛地抬手摸耳朵，手指碰到耳廓，果然有点烫。
他放下手，故作镇定地瞪她：“热的。”
“窗子开着呢。”顾溦走过去，故意凑近看他，“晏崎川，你害羞啊？”
“没有。”晏崎川侧身避开她，走到另一张床边坐下，拿出手机划拉，“看电视吗？”
“好。”
晏崎川打开电视，随便选了个电影频道。
正在放一部老港片，枪战激烈，声音开得不大，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有点突兀。
顾溦去卫生间洗漱。
水声哗哗地响，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晏崎川盯着电视屏幕，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过了十几分钟，顾溦出来了。
头发包在毛巾里，脸上还挂着水珠。
“该你了。”她坐到床上，拿起遥控器换台。
晏崎川起身进卫生间。
关上门，他对着镜子站了一会儿，镜子里的人眼睛里有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
出来时，顾溦已经找到了一个少儿频道，正在放一部很老的动画片——《大闹天宫》。
孙悟空正和天兵天将打得热闹，画面色彩鲜艳，配乐激昂。
“你还看这个？”晏崎川擦着头发在她床边坐下。
“小时候不是一起看过吗？”顾溦盘腿坐着，眼睛盯着屏幕，“你那时候非说你是孙悟空，我是白骨精。”
“忘了。”
动画片的声音填满了房间，那些熟悉的画面和音乐，把时间拉回到很多年前。
那时候他们还是孩子，挤在老房子的旧沙发上，看这台十四寸的小电视。
夏天没有空调，只有风扇吱呀呀地转，他总嫌她靠得太近热，却又在她睡着时偷偷给她扇扇子。
“顾溦。”
“嗯？”
“如果有一天。”他的声音很轻，眼睛看着电视，“我莫名其妙地死掉了，你会不会难过？”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只有孙悟空的金箍棒打在妖怪身上的声音，哐当哐当。
顾溦沉默了几秒，说：“不会。”
晏崎川转过头看她。
“真绝情。”晏崎川扯了扯嘴角。
“你如果死了。”顾溦转回头，继续看着屏幕，“我还是会继续我的人生轨迹，该干嘛干嘛。”
“结婚生子？”晏崎川问。
“孤独终老。”顾溦回答。
“没必要。”
“有。”
她的声音斩钉截铁。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动画片已经播完了，开始放广告。
一个接一个，声音聒噪，衬得两人的沉默更加厚重。
顾溦开口：“这一次，我们吃过干锅虾来开的房。”
晏崎川怔了怔，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
前两次都是退房去吃的干锅虾。
晏崎川开口：“明天退房，还可以再去吃一次。”
“好。”
广告放完了，开始放另一部动画片。
两人都没换台，就这么看着。
夜渐渐深了。
窗外的车流声稀疏下去，偶尔有夜归人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顾溦打了个哈欠。
“困了就睡。”晏崎川说。
“你呢？”
“睡吧。”
顾溦躺下，拉过被子盖好。
晏崎川起身去关了灯，只留卫生间门口那盏小夜灯，昏黄的光勉强照亮房间一角。
他坐回自己床上，背靠着床头，继续看电视。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顾溦侧躺着，看着他模糊的轮廓。
“晏崎川。”她又叫他的名字。
“嗯。”
“你要好好的。”她说，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睡意，“一定要。”
晏崎川转过头，在昏暗的光线里看她。
她已经闭上眼睛，睫毛在脸颊上投下小小的阴影。
“嗯。”他轻声说，“睡吧。”
顾溦没再说话，呼吸渐渐均匀。
晏崎川又坐了一会儿，才轻手轻脚下床，关掉电视。
房间里彻底暗下来，只有夜灯那一点微弱的光。
他躺在自己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窗外的空调机组发出低低的嗡鸣，像某种遥远的潮声。
很久之后，他听到对面床上传来很轻的翻身声，还有一句模糊的梦呓：
“……狗子……”
“嗯？”
他以为她在跟自己说话。
许久之后，一直没有回应。
确实是梦话。
晏崎川在黑暗里笑了。
他翻了个身，面向她的方向，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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