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离开后的第三天。
听说南山路那家“陈记”老汤面,又重新开业了。
招牌都没换。
只是老板换了。
新老板是我舅,王建军。
这个消息,是我以前的供货商老李,在一个我们共同的行业群里说的。
他还发了张照片。
照片上,我舅穿着一身崭新的厨师服,站在店门口,笑得满面春风。
店门口摆满了花篮。
上面写着“祝王总开业大吉,财源广进”。
鞭炮的红纸屑铺了一地。
看起来很热闹。
群里有人问老李。
“老李,这不是小陈那家店吗?怎么换老板了?”
老李回。
“他外甥不干了,舅舅给盘下来了。”
“哦?那味道变没变啊?小陈那手艺可是一绝。”
“这个嘛……还没去尝,据说是一样的。”
我看着聊天记录,笑了笑。
一样的?
怎么可能一样。
我舅这个人,精明了一辈子。
他盘下那个店面,无非是想利用“陈记”这个招牌,继续收割那些老顾客。
他以为,那碗面的核心,是店,是名气。
他根本不懂。
核心,永远是那口汤,那个配方。
开业第一天。
我舅搞了个全场八折的活动。
吸引了不少人。
老顾客们听说店重开了,也都过来捧场。
中午饭点,店里坐得满满当-。
我舅在后厨忙得不亦乐乎。
他特地高薪从一家大酒楼挖来一个厨师长。
他觉得,专业的厨师,肯定能复刻出我的味道。
甚至做得更好。
第一个客人吃完面,走了。
眉头是皱着的。
第二个客人,面只吃了一半,就结账走了。
第三个客人,是个老熟客,几乎天天都来。
他吃了一口,就把筷子放下了。
他把我舅叫了过去。
“王老板,你这面,味道不对啊。”
我舅脸上堆着笑。
“李哥,怎么不对了?这可是我们花大价钱请的大厨,用的料比以前还好呢。”
“不是料的事。”
那位姓李的客人摇摇头。
“就是味道不对,跟小陈做的,差远了。”
“汤没有以前的鲜,面也没有以前的劲道。”
“这不是陈记老汤面。”
我舅的脸色有点挂不住了。
“怎么会呢,配方都是一样的啊。”
他在撒谎。
他根本没有配方。
他只是凭着记忆和猜测,让那个大厨去模仿。
“反正就是不对。”
李哥站起来。
“王老板,做生意要讲诚信,你这挂着小陈的招牌,卖的却不是那个味道,是砸招牌啊。”
说完,他付了钱,走了。
接下来,越来越多的客人,都反映了同样的问题。
“味道不对。”
“差太远了。”
“不是那个味儿。”
我舅的笑脸,渐渐僵硬。
到了晚上。
店里的生意,一落千丈。
偌大的店面,只零零散散坐着几桌客人。
还都是冲着打折来的新客。
大厨也被打击到了。
他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
跟顾客吵了两次。
我舅焦头烂额。
第一天营业结束。
他盘点了一下账目。
流水只有我平时的一半不到。
刨去成本和人工,还亏了钱。
我舅不信邪。
他觉得是第一天,大家还不适应。
过几天就好了。
第二天。
生意比第一天还差。
第三天。
门口罗雀。
那些曾经天天排队的老顾客,一个都没再来。
口碑,这个东西,建立起来需要三年。
毁掉它,只需要三天。
第四天晚上。
我舅给我打了个电话。
用的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正在一个海边小镇,吃着海鲜烧烤。
我接了。
“大外甥。”
是我舅的声音。
听起来很疲惫。
也很压抑。
“是我。”
“你在哪?”
“旅游。”
“你那个面,到底是怎么做的?”
他开门见山。
“你把配方告诉我。”
“价钱好商量。”
我吃了一口烤生蚝。
很鲜。
“舅,那是非卖品。”
“你别给脸不要脸!”
他好像被我的平静激怒了。
“我告诉你,那个店,我盘下来花了三十万!”
“你要是不把配方给我,这笔钱就算你头上!”
我笑了。
“舅,店是你自己要盘的,跟我没关系。”
“我退租的时候,跟房东说得很清楚了。”
“是你自己又跑去签的合同。”
“你……你这个白眼狼!”
他气得说不出话。
“你到底想怎么样?”
“不怎么样。”
我说。
“我就是想给自己放个假。”
“放假?你毁了我几十万的生意,你跟我说放假?”
“舅,生意是你自己的。”
“跟我没关系。”
“我从来,就只是一个给你打工的厨子而已。”
我说完这句话,就挂了电话。
海风吹来。
带着咸湿的味道。
我知道,我舅不会善罢甘休。
他的贪婪,会驱使他做出更疯狂的事。
而我,只需要静静地看着。
看着他,如何一步步地,走进我给他挖好的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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