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雪一直在翻手里的童话书。翻到灰姑娘那一页，忽然停住了。她的手指在书页上点了点，又翻回来。“这个童话书，怎么和我之前读的不一样啊？”
苏月走过来。林雪把书递给她，指着中间的一段。“你看这里——灰姑娘的脚被强制塞进了水晶鞋，然后嫁给了王子。我记得原文是灰姑娘自己能穿上的呀。”电视机在旁边闪了一下，来弟抬头，看见屏幕上最后一句话——顺应规则就能生存。然后画面黑了。
苏月合上书，还给林雪。“这个副本让我很难受。”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心里很难受。我宁愿去经历那些残酷的副本。但这个副本——太压抑了。”
爱冬踢着路上的碎石，石子滚出去，撞在路牙子上弹回来。“没办法。”
六个人暂时没有找到什么线索。发传单的临时工是他们唯一能做的事。她们领了一摞传单，站在街口，见人就递。两个小时后，传单发完了。六个人去找负责人结钱。
负责人是个男的，四十来岁，脖子上挂着一根粗金链子，靠在椅背上，脚翘在桌子上。他数了数她们手里的回执单，笑了。“女生的效率就是低啊。这么点儿传单，发了两个小时。只能给一半工资。”他说每人每小时二十块，六个人两小时，应该两百四十块，现在只给一百二十块。他数了十二张十块的，拍在桌上。
苏月想争。那个男的抬起手，手指上戴着好几个金戒指。“想要更多钱？”他看了苏月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的林雪，“妹妹，我告诉你一个捷径。你可以用这个办法，去得到更多的钱哦。”林雪天真地问：“什么办法？”男人笑了，笑声很大，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那种。“当然是用你自己啊。”旁边的几个男的一起笑了。
苏月挡在林雪面前。她抓起桌上那叠钱，转身就走。身后传来男人的调侃声：“这么多妹妹在一起，恐怕不安全吧？要不要哥哥送你们啊？”
黄昏快要到了。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云很低，像压在人头顶上。六个人买了最便宜的面包和矿泉水，坐在墙角分着吃。面包很干，咽下去的时候刮嗓子。苏月看着那几个人——来弟靠在墙上，闭着眼睛，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灰；周妍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喝水；林雪抱着童话书，下巴搁在书脊上；爱冬蹲着，用树枝在地上画圈；娜娜在揉脚踝，肿了。
“这个副本太难受了。”林雪的声音很小，像怕被人听见。“太压抑了。”苏月没说话。她心里在想，六个女生在这个城市里，确实太危险了。
大力一个人走在街上。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他看见了路边一个男生的侧脸，愣了一下——像他以前的一个好友。他追了两步，又停下来。不是。只是像而已。
他想，这个现实秩序也许就是现实世界。他想凭着自己的记忆，找到回家的路。他跑到地铁站，闸机挡在前面。他没有票，没有卡，没有手机，什么都没有。他翻遍了所有的口袋。他进不去。他哪里也去不了。他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站在地铁站入口，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人，看着他们刷卡、扫码、抬手一挥就过去了。他什么都没有。他转过身，在空荡荡的广场上站了很久。拳头砸在旁边的柱子上，闷的一声，没人听见。
夜幕降临。六个女生在公园里挤成一团。苏月和周妍坐在外围，面朝不同的方向，轮流守夜。来弟靠在苏月背上，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林雪抱着童话书，也闭上了眼睛。爱冬和娜娜背靠背坐着，谁都没有说话。
大力跌坐在路边。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男人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兄弟，有什么坎过不去的？抽根烟，烦恼就消了。走，跟我喝一杯去。”大力抬起头，看着那个男人。路灯在男人脸上投下一半明一半暗的光。大力没说话，接过烟，叼在嘴里，站了起来。他跟着那个男人走了。身后的路灯还亮着，把他的影子越拉越长，最后消失在巷口。
公园里，六个人挤在一起。来弟在睡梦中动了一下，把脸埋进苏月的肩窝里。苏月没有动。她睁着眼睛，看着远处的黑暗。苏月记得，从理想世界变换到现实世界的时候，钟声响了五下。那么反过来呢？现实世界是怎么变回理想世界的？
她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看着天色一点一点地亮起来。某种更安静的东西好像在发生。她推了推旁边的周妍。“你守着她们，我出去看看。”
街道很空。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洒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像刚下过雨。苏月走到街角，看见一个人影蹲在路边，穿着藏蓝色的制服，正往铁杆上贴着什么。她躲到墙后面，捂住了嘴。那个人贴好一张，退后一步看了看，又伸手把边角按平。白色的底，绿色的字——“禁止吸烟”。那些白天消失的立牌，正在一根一根地重新立起来。苏月又往前走了一条街，免费取用卫生巾的透明箱子也回来了，整整齐齐地码在原来的位置，里面的卫生巾还是满的，像从来没有被人动过。她蹲在墙角，捂着嘴，看着那些穿制服的人来来去去。没有人说话，他们只是沉默地、熟练地、像每天都要做一样，把白天拆掉的东西在夜晚重新装回去。原来真的有股神秘的力量在割裂着两个世界。天亮之前，它们各归各位。天亮之后，再各司其职。谁也不记得自己曾经消失过。
苏月走回公园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周妍抬起头。“发现了什么？”
苏月在她旁边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有人在维护这个世界。白天消失的那些东西——禁止吸烟的牌子，免费取用的箱子——晚上又被人装回去了。”她顿了顿。“是穿制服的人。不是志愿者，更不是普通人。是有人专门在做这件事。”
周妍皱了下眉。“你是说，这两个世界的切换不是自然的？是有人在维持？”
“不知道。”苏月摇了摇头。“但有一点可以确定——白天那个理想世界，不是自然形成的。它需要被维护。被人为地、每天每天地维护。”她看着远处那条渐渐亮起来的天际线，声音低下去。“我们必须尽快找到这个世界的两扇门之间那个所谓的——我不知道该叫它什么。轴心？支点？或者童话里说的那种东西。能让两个世界变成一样的东西。”
周妍没再问了。她把外套脱下来，叠了叠，塞在来弟脑袋底下当枕头。来弟在睡梦中动了动，又安静了。
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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