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重新亮起来的时候，那条流浪狗已经躺在狗窝里了。
窝是梅丽娜搭的。旧木板钉的框，里面铺着干草，草是她自己晒的，晒得金黄，软蓬蓬的，闻起来有太阳的味道。狗窝放在屋檐下面，刚好能遮住雨，风大的时候梅丽娜会用旧麻袋把入口挡一半。狗蜷在里面，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尾巴尖偶尔动一下。梅丽娜坐在门槛上，轻轻抚摸着狗头。狗的尾巴摇了摇，然后慢慢停下睡着了。
门外来了个年轻人。棕色卷发被风吹乱了，蓝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深灰色外套的袖口磨出了线头。他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封信，信纸皱巴巴的，边角泡得发白，折痕处快断了，但字还能看清。梅丽娜站起来，把狗从膝头轻轻拨开，走到门口，扶着门框。“你找谁？”
年轻人往前递了一步，把信递过来。“夫人，我是埃尔斯的儿子。这是我的母亲香雅的信。”
梅丽娜接过去。手指碰到信纸的时候顿了一下——纸是湿过的，干了之后变得很硬，边角翘起来。她展开，字迹歪歪扭扭，有的字墨迹洇开了，像写的时候手在抖，又像眼泪滴上去了。
“我快死了。放不下和你的孩子。我本以为能独自给他一片天，可我快死了，无法给他更好的条件。我承认我太好强。希望你能看在我们曾经相爱一场，好好教导我们的孩子。香雅。”
梅丽娜看完。她把信折好，没有还给年轻人，塞进了自己的衣兜里。“你为什么来找我？”
年轻人垂下眼睛，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这里的人说，找您就好办了。”
梅丽娜带他去了埃尔斯的墓。墓地在教堂后面，新翻的土已经沉下去了，上面开始长草。墓碑是块青石板，刻着名字，生卒年，没有墓志铭。碑前的泥土干裂了，没有人来过。年轻人跪下来，膝盖磕在干泥上，磕了三个头。他起身的时候，额头上沾了一小块泥。梅丽娜站在旁边，看着他。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更乱了。
第二天，梅丽娜在教堂宣布，伊埃斯为埃尔斯的儿子，继承爱梅银行。教堂的长椅上坐满了人，窃窃私语。梅丽娜站在前面，声音坚定，每个人都听见了。没有人反对。年轻人站在教堂门口，阳光照在他脸上，眼睛很蓝，蓝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石子。他手里攥着那封皱巴巴的信，指节泛白。
苏月看着画面，嘴角动了一下。“这也算圆满吧。”
大力点了点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金的尸骨被草草下葬。没有棺材，没有墓碑，只有教堂后面的一小堆土，插了块木板，上面用炭笔写了“金”字，下雨淋了几次，字就看不见了。梅丽娜会去祭奠他。她每个月去一次，站在那堆土前面，不说话，站一会儿就走了。每次去，那条狗都跟着。她站着，狗蹲在旁边，尾巴尖轻轻扫着地面。
佛罗蒙的儿子也回来了。他在外面待了很多年，听说父亲去世了，就回来了。他的头发比梅丽娜记忆中白了很多，眼角有了皱纹，笑起来的样子像佛罗蒙。他留在母亲身边，没有再走。梅丽娜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时候，他坐在旁边看书。书是佛罗蒙留下的，旧旧的，书脊裂开了，他用胶布粘好了。那条狗趴在两人中间，有时候把脑袋搁在梅丽娜的脚面上，有时候翻过肚皮让佛罗蒙的儿子挠。尾巴一下一下地摇，摇得很快。
画面暗了下去，像墨水滴进水里，一圈一圈地散开，快要看不清了。
苏月拍了拍来弟的手。“好了，都有个好归宿。这样不是更好吗？”
来弟没说话，把脸埋在苏月肩上蹭了一下。
周妍盯着那块快要消失的屏幕。“下一个副本什么时候开？”
话音刚落，系统声音响了起来，还是那个调子，不紧不慢的。
“副本‘第十二根肋骨’额外奖励已发放。新副本‘颠倒世界’——正在加载中。”
大力发出一声哀嚎。“什么时候能让我们好好休息一下？这也太仓促了吧？好累啊——”他的声音在雾里弹了几下，没人接。
苏月拍了拍大力的肩。“既来之则安之。相信总有一天，我们会回到现实世界的。”
系统声音又响了，这回语速快了一点。
“副本‘颠倒世界’加载成功。规则一：日出则入颠倒世界，日落则归现实秩序。规则二：严禁在夜晚认同传统偏见，否则能力失效。规则三：打破昼夜隔阂，让平等规则覆盖全天，即可通关。”
大力皱着眉听完。“这次的规则怎么这么长？而且感觉很复杂。”
苏月看了他一眼。“你忘了？系统说过，副本全面升级，难度提升。”
来弟抬起头，望着雾外面的天空。雾太浓了，什么也看不见。“管他怎么颠倒，”她的声音很轻，“反正我们总是要回家的。”
雾开始散了。系统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了点尾音，像在笑。
“副本加载成功。玩家传送中——祝四位玩家玩得愉快。本次副本玩家人数为九人。”
声音断了。雾涌上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浓。苏月伸手去抓来弟的手，抓住了。来弟的手很小，指尖冰凉。大力的手从另一边搭上来，拍了一下苏月的肩膀，意思是“我在”。周妍没出声，但苏月能感觉到她就站在自己身后，莫名心安。
雾散了。阳光从裂缝里漏进来，刺得苏月眯了一下眼。
她们站在一条石板路上，两边是矮矮的砖房，墙上爬满了藤蔓。天很蓝，云很低，远处有钟楼的尖顶。空气里有烤面包的味道，混着花香。
苏月转过头，看见了两男三女。五个人站在几步远的地方，也在打量她们。最前面的男人三十出头，寸头，方脸，穿着深蓝色的工装外套，袖口卷到小臂，叫小宫。他旁边站着一个戴眼镜的男人，瘦高，白衬衫，头发有点长，一直用手把头发往耳后别，叫阿福。三个女人里，一个短头发，个子不高，背着双肩包，手插在兜里，叫娜娜。另一个扎着马尾，穿运动服，正在低头系鞋带，叫爱冬。最后一个站在最后面，长头发，黑裙子，手里拿着一本书，书皮是红色的，不知道什么书名，叫林雪。
九个人站在石板路上，谁都没有先开口。远处传来钟声，铛——铛——铛——敲了三下，停了。
苏月抬起头，看着那一片蓝得发假的天，深吸了一口气。又是熟悉的雾。有点亲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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