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妍僵住了。
埃尔斯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很慢，手杖撑在地上，膝盖弯了一下，整个人从椅子里一点一点地升起来，像一株被压了很久终于要舒展的老树。他走到周妍身边，脚步不急不慢，不一会，他停在她面前，低下头，看着她。
“夢莎小姐，”他的声音很轻，像在哄一个孩子，“我已经准备好了。”
周妍这才反应过来。她赶紧双手合十，指尖抵着下巴，做出一个忏悔的姿势。“我现在开始向您忏悔——”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
埃尔斯没有坐下。他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应该忏悔什么？”
周妍愣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那张布满皱纹的脸，那双眼神不正常的眼睛，脑子飞快地转了一圈，然后选择了一个最安全的回答：“那先生您觉得……我应该先忏悔什么？”
埃尔斯笑了。嘴角动了一下就收回去了，但就在那一瞬间，周妍闻到了一股味道，地窖里放的烂水果的味道。她反应过来了。是埃尔斯身上的味道。她离他太近了。
埃尔斯没有退开。他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胸口，从胸口移到她的腰——停住了。他的手杖从地上抬起来，杖尖不轻不重地抵在了她的左侧腰际。第十二根肋骨的位置。
“忏悔者，”他的声音像在陈述一个天气事实，“怎么会不知道自己要忏悔什么呢？”
周妍的手指在桌布下面攥紧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发不出声音。苏月和来弟坐在各自的位置上，一动不动。苏月的手指攥着裙摆，微微发汗。来弟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盯着面前的酒杯，不敢抬头，不敢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她们不能说话。她们不能动。她们不能在埃尔斯面前表现出任何“认识周妍”的迹象。不然她们也会暴露。
“埃尔斯先生——”
一个女佣出现在餐厅门口，低着头，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得过分的空间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外面有人自称伊埃斯，说来找您。”
埃尔斯的手杖从周妍腰际收了回去。他直起身，低头看了周妍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偏头，凑近她耳边。他的呼吸喷在她的耳廓上，带着那股老人味。
“这次先放过你，”他说，“下次，记得藏好。”
他转过身，对女佣说：“让他进来。”然后拄着手杖，一步一步地朝会客厅走去。手杖敲在地板上的声音越来越远，像一颗跳动频率慢慢减缓直至不动的心脏。
周妍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过了好半晌，她才反应过来，后怕地摸了摸自己的左侧腰际。第十二根肋骨还在。没有被取走。还在。
她深吸了半口气－不敢吸满，怕肋骨会疼，然后站起来，走到苏月旁边。
苏月坐得笔直。周妍奇怪地看了她一眼，苏月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用下巴点了一下自己的腰。
周妍看见了。束腰。苏月的腰被勒得比正常细了一圈，她的脸色发白，嘴唇没有血色，每一次呼吸都只能吸到一半，像是有什么东西掐着她的胸口，不肯松开。
周妍没有再问。她转头看来弟，来弟也坐得笔直，但她没有束腰，她的白裙子松松地垂着，腰身是自然的弧度。来弟看着苏月，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心疼，是更深的、更沉的、像害怕又不像害怕的东西。
“信息不一样，”来弟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三个人能听见，“我的纸条上写的是‘关系很好’。你的呢？”
苏月的嘴唇动了一下：“关系不好。”
周妍的眉头皱了起来。她看了看苏月，又看来弟。慕梅和悦梅，到底关系好还是不好？纸条上写的为什么不一样？是有人改过了，还是她们拿到的本来就是不同的信息，还是——这个“关系”不是她们以为的那种关系？
大力站在一扇大门前面，按了门铃。
门铃的声音很响，在门后回荡了好几秒。他等了一会儿，门开了，一个女佣站在门口，穿着灰色的围裙，低着头。“我找埃尔斯先生，”大力说，“我是伊埃斯。”
女佣没有抬头，只是侧身让出了路。“请进。”
大力走了进去。地板是大理石的，擦得很亮，能照出他的倒影——一个穿着皱巴巴粗布外套的男人，头发乱糟糟的，鞋上全是灰，站在这个金碧辉煌的走廊里，像一块不小心掉进珠宝盒里的石头。他跟着女佣走过长长的走廊，两侧挂满了油画，画的全是同一个女人。他没时间打量那些画，他的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门上。
女佣在门口停下来，侧身退到一旁。大力走了进去。会客厅很大，天花板很高，水晶吊灯垂在正中央，烛光在水晶珠串之间跳来跳去，把整个房间照得像一个巨大的珠宝盒。沙发是深红色的天鹅绒，茶几是雕花的红木，墙上的壁炉烧着火，火苗在炉膛里舔着木柴，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主位上坐着一个老人。
黑色的三件套西装，银头手杖靠在椅边，头发全白了，打了蜡，梳得一丝不苟。他的手指上戴着好几枚旧戒指，戒指下面的皮肤布满了褐色的老年斑。他的背微微佝偻着，但坐得很稳，目光从门口直直地落过来，落在大力身上，像在打量一件不知道该怎么定价的东西。
大力站在会客厅中央，脚下是柔软的波斯地毯，头顶是亮得刺眼的水晶吊灯，面前是一个八十岁的、穿地人模狗样的正在用看货物的眼神看着他的老人。
他小心地咽了一口唾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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