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开始踩虫子。
疯狂地、毫无章法地踩，一脚接一脚，把地上那些还在蠕动的虫子踩得汁水四溅。他蹲下来，用仅剩的右手翻找背包，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掏出来——绷带、药瓶、水囊——全部扔在地上，终于在最底层翻出了那个小布包。他抖着手把粉末倒在伤口上，白色的粉末被血浸湿，变成暗红色的糊状，糊在那光滑的切面上。
五人没有再看。
苏月转过身，压低声音说了一个字：“走。”
五个人贴着墙根，快速撤离了祠堂。身后，赵明还在那里，踩虫子的声音一下一下地传来，越来越慢，越来越轻，像一颗正在停止跳动的心脏。五人贴着墙根快速撤离了祠堂。大力一把将苏月背起来，苏月的脚踝还在疼，但她没有拒绝。来弟跑在最前面，小短腿倒腾得飞快，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确认大家都在。
路过一个分岔口的时候，来弟拐进了左边那条巷子。
苏月喊了一声：“来弟，走右边。”
没有人回答。
她们追上去，拐进那条巷子——巷子很长，月光照不到底，尽头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地上散落着几片枯叶，墙角堆着半截破瓦缸，巷子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来弟不见了。
“来弟！”周妍喊了一声，声音在巷子里来回弹了好几下，然后被黑暗吞没，没有回音，没有任何回应。周妍又喊了一声，还是什么都没有。
宫远靠在墙上，眉头拧得死紧：“不好，不会是那个卖货郎抓走了来弟吧？”
苏月从大力背上滑下来，脚踝一落地就钻心地疼，她踉跄了一下，扶着墙站稳。“来弟——来弟！”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慌张，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没有人回答。
巷子尽头，只有风吹过枯叶的沙沙声。
大力握紧了木棍，四下张望了一圈，压低声音说：“我们分头找？”
“不行。”周妍立刻否定了，“不能再分开行动了。”
四个人沿着巷子，一寸一寸地找。每一扇门，每一堵墙，每一个能藏人的角落——宫远蹲下来看过水缸后面，大力翻过破院的门板，周妍用刀尖挑开了每一堆可疑的枯草。苏月拄着从地上捡的一根木棍，一瘸一拐地走在最后面，目光扫过每一个阴影，嘴里一直低声喊着来弟的名字。
来弟像是被这片黑暗吃掉了一样，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另一边，赵明跌跌撞撞地走在村子的另一头。他用仅剩的右手捂着左肩的伤口，白色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红。他的脸上全是汗水和灰尘，头发黏在额头上，每走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抬起头，看见一个身影在巷子那头一闪而过。
是那个卖货郎。他挑着扁担，步伐轻快得不像话，在黑夜里穿梭自如，像一条游在水里的鱼。赵明张了张嘴，想喊，嗓子却只发出一声沙哑的气音。他顾不上那么多了，拖着沉重的身体，跌跌撞撞地朝最近的一户村民家走去。他需要休息，需要止血，需要——活着。
苏月靠在一堵矮墙上，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都怪我……”她的声音沙哑，断断续续，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要是我走在前面，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
周妍站在她身边，伸手搭在她肩膀上，用力按了按。“来弟会没事的。”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说给苏月听，也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苏月抬起头，望着天上那轮皎洁的月亮。月光冷冰冰地照下来，把整个村子照得像一片坟场。她的目光从月亮上移开，落在远处——那个方向，是祠堂。
“我们回那里看看吧。”她说。
大力忽然想起什么，拍了一下大腿：“我记得这附近有个猎户——就是之前咱们借火的那家，墙上挂着猎枪。”
“你还记得路吗？”周妍问。
大力点了点头：“记得。”
“你去拿。”苏月看着他，声音终于稳了一些，“拿到就回来，别逗留。我们在这等你。”
大力把木棍递给宫远，转身就跑，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巷子里。周妍扶着苏月坐到一块石头上，蹲下来，一层一层地拆开她脚踝上的绷带。那一圈青紫的指印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触目，周妍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消毒、上药、重新包扎，动作很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轻。
大力回来的时候，背上多了一把猎枪，怀里还揣着几发子弹和一包用油纸裹着的火药。他把东西往地上一放，喘着粗气说：“猎户不在家，门没锁，我直接拿了。回头再还。”
苏月站起来，试了试脚踝的力道——还是疼，但能走。她看了一眼那把猎枪，又看了一眼远处的祠堂。
“走。”
四个人，朝着祠堂的方向走去。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条看不清分界线的人影。身后，村子安静得像一座坟墓，只有风偶尔穿过巷子，卷起几片枯叶，发出细碎的声响。而那个卖货郎，正沿着墙壁飞快地行走。
他的脚像是长了吸盘一样，踩在垂直的土墙面上如履平地，身形轻得像一片纸，被风托着往上飘。扁担横在他肩上，两头的木箱随着他的动作上下颠簸，里面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声响——咚，咚，咚——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不停地撞着箱壁。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又长又扭曲，像一只伸展开来的蜘蛛。他的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幽暗的光，像两颗不会眨动的玻璃珠。
他越走越快，最后融进了夜色里，只剩下那沉闷的咚咚声，在巷子里回荡了一下，然后彻底消失。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