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等到了天亮。
光线从窗缝里挤进来，灰蒙蒙的，带着清晨特有的凉意。三人靠在一起，谁也没睡踏实，只是迷迷糊糊地挨过了一夜。
门开了。
摩恩站在门口，晨光从她身后透进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她走进来，径直走到大力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退烧了。”她说，语气比昨晚柔和了一些，“可以出去了。下次不要淋雨了。”
三人连连点头。
苏月站起来，正要往外走，忽然注意到摩恩走路的姿势不对。
她走得很慢，背微微弯着，每一步都像是忍着什么。肩膀僵硬，身体重心偏向右侧，似乎在刻意避开某种牵扯。
苏月上前一步，轻轻拍了一下摩恩的肩膀。
“阿檽——”
摩恩身体猛地一僵，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那声音很短，短到几乎听不见，但苏月听清了——是吃痛的声音。
她立马缩回手。
“阿檽，您没事吧？”
摩恩转过身。她的脸色惨白，额角有细密的汗珠，但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
“我没事。”她说，“你们出去吃早饭吧。”
三人来到院子里。
餐桌已经摆好了。露西亚坐在那儿，手里抓着一块粗面饼，正吃得津津有味。看见他们，她举起饼挥了挥：
“快来！”
三人坐下。桌上摆着和昨晚差不多的食物——粗面饼、黑块块、几碗看不清内容的菜。
但少了一个人。
考尔不在。
苏月环顾四周，没有看见那堵巨大的“墙”。他的位置空着，地面干干净净。
“考尔叔叔呢？”来弟问。
露西亚咬了一口饼，含糊不清地说：“忙着呢。”
话音刚落，一个高大的身影从屋里走出来。
鏊赛雷。
他罕见地出现在餐桌旁。苏月之前只在工坊里远远见过他一次——那个埋头打铁的背影。此刻面对面，她才看清他的样子：身材魁梧，面容严肃，眉眼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摩恩低眉顺眼地跟在他身后，双手捧着茶杯，恭敬地递过去。
鏊赛雷接过茶，目光扫过三人。那目光沉沉的，像压着什么东西。
他开口了：
“下次，就自己承担了。”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
三人停下吃饭的动作，面面相觑。
露西亚笑嘻嘻地喊起来：“阿卡，考尔叔叔让我跟您说，他准备好了。”
鏊赛雷“嗯”了一声，继续吃饭，不再说话。
饭后，摩恩给每人发了一枚金币。
四个——三个外来人加上露西亚，一人一枚。
“出去玩吧。”摩恩说，“等日落了再回来。”
苏月看向鏊赛雷。他坐在一旁，一直在喝茶，一杯接一杯，目光落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摩恩的身影挡住了她的视线，但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存在。
“阿檽，”苏月问，“要是下雨了怎么办？”
鏊赛雷的声音从摩恩身后传出来，闷闷的：
“今天淋雨也没关系。日落了才能回来。”
苏月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今天淋雨也没关系？昨天还因为淋雨被关在门外，今天怎么就“没关系”了？
她看了一眼摩恩，又看了一眼鏊赛雷，忽然捂住肚子：
“阿檽，我肚子疼，想上个厕所。”
她转身就想往屋里跑。
摩恩有些着急地伸手想拦——
但鏊赛雷已经起身了。
他几步走到苏月面前，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她的去路。他低下头看着她，目光平静，却不容拒绝。
“去集市。”他说，“那里有厕所。”
他拉住苏月的手腕。
那手粗糙有力，像铁钳一样，根本挣不开。
“阿卡，我真的——”
苏月还想狡辩，但鏊赛雷已经拉着她走向门口。他的步子很大，苏月几乎是被拖着走。
门被拉开，又被用力关上。
“砰”的一声，隔绝了屋里的一切。
露西亚跑过来，一手拉住苏月，一手拉住来弟。
“走吧走吧，我们去集市玩！”
她的手还是那么凉，但力气大得吓人。苏月被她拽着往前走，根本没法停下，也没法回头。
大力跟在后面，精神头不错。
四人往集市走去。
集市很冷清。
昨天那些热闹的摊贩都不见了，外来人一个也没有。只有几个本地村民在闲逛，看见他们，热情地打招呼：
“哟，鏊赛雷家的四阿西，今天不卖糖球啦？”
露西亚甜甜地答：“今天玩！”
她拉着苏月和来弟一直走。
苏月一直回头看。
她看那个越来越远的小镇，看那些木头房子，看那条他们来时的路。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露西亚带着三人穿过密林，趟过小河，走了一个多时辰。
赶到那里时，已经是大中午了。
阳光明晃晃地照下来，刺得人睁不开眼。
苏月眯着眼睛往前看——然后愣住了。
那是一个城市。
不是雨镇那样的木头小镇，而是一个真正的城市。玻璃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街道宽敞整洁，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穿着体面的人们来来往往。
大力张大嘴：“这、这是什么情况？”
来弟拉着苏月的手，好奇地张望：“姐姐，你生活的地方就是这样的吗？”
苏月没说话。
这不是她生活的时代——不是现代。更像是……第二次工业革命时期的欧洲？蒸汽、钢铁、玻璃，一切都冒着新鲜的烟火气。
露西亚已经熟门熟路地穿进人群里去了，像一条鱼游进水里。
“姐姐，快来！”她回头招手。
大力忽然兴奋起来。
“纸笔！这里肯定有纸笔！”
他还惦记着答应竹染的事——要记下这一切，要记住她。
他沿着街道找，终于找到一家小小的文具店。店面不大，橱窗里摆着几本精装书和几支羽毛笔。
他进去，比划了半天，店主叽里咕噜说了一堆他听不懂的话。最后他掏出那枚金币，往柜台上一放。
店主眼睛亮了，接过金币，递给他一支羽毛笔、一个粗糙的本子、一瓶墨水。
大力抱着这些东西出来，满脸都是笑。
露西亚不知什么时候跑过来了，看着他手里的东西，咯咯直笑：
“一个金币就只买了这些？”
大力不好意思地摸摸头：“不知道他说什么，就给了一个金币。”
露西亚笑着跑开了，继续在人群里穿梭。
苏月站在街边，抬头看天。
天很蓝，蓝得透明，几朵白云悠闲地飘着。
但她总觉得——要变天了。
那种感觉说不清，就像暴雨来临前的闷热，就像黄昏降临前的寂静。她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她知道，有什么事正在酝酿。
有什么，正在等着他们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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