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礼堂里依旧灯火通明,空气中残留着炒瓜子和牛轧糖的香甜气味。
军嫂们早就散去了。
王淑芬独自坐在放映室里,正在和林师傅一起,对那台“红宝石”放映机做最后的检查。
“没问题了。”
林师傅用一块绒布,爱惜的擦拭着镜头,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种痴迷的光。
“这机器的性能,比我二十年前摸过的那台还要好。明天,我保证让它放出全军区最亮的光。”
看得出来,他已经进入了状态。
“辛苦了,林师傅。”
王淑芬点点头。
“您早点回去休息,养足精神,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送走了林师傅,王淑芬并没有离开。
她反手关掉放映室的大灯,只在操作台上留下一盏昏暗的工作灯,光线照出机器庞大的轮廓。
她走到墙角,伸出手指,在水泥墙壁上,有节奏的敲击了三下。
“笃、笃、笃。”
她需要确认,明天的一切,是否真的在她的掌控之中。
几秒钟后,天花板的通风管道里,墙角的破洞里,沉重机座的阴影下,开始传来一阵阵细微的“悉悉索索”声。
几个灰色的脑袋探了出来,漆黑的小眼睛在昏暗中闪烁。
这些是负责在礼堂区域日常巡逻的老鼠情报员。
“明天是开业的日子,我不希望出任何岔子。”
王淑芬没有出声,只是在脑海中,清晰的告诉它们。
“把你们今天看到、听到的一切可疑情况,都告诉我。”
瞬间,无数混乱的信息涌入她的脑海。
鼠群立刻开始汇报工作。
“刘嫂子……偷拿了一把瓜子……热的……香……藏在棉袄口袋里……”
“张政委家的肥猫……想偷桌上的糖……被我咬了尾巴赶跑了……”
“电工小李……卫生员小红……在后台的红幕布后面……嘴巴碰嘴巴……”
王淑芬耐心的筛选着这些日常琐事的情报,嘴角露出笑意。
这些小家伙的视角,有时比人眼更能看清一个地方的真实面貌。
就在她以为今晚不会有什么重要发现时,一股强烈的情绪,从一只刚成年的小老鼠那里传递过来,让她的精神一振。
“一个女人……气味……很不好……”
王淑芬的精神力立刻锁定了这只小老鼠。
“不好?怎么个不好法?”
“酸……很苦……是腐烂的气味……”
小老鼠的思维很简单,只能用最直观的嗅觉来形容。
接着,一股恶意涌来。
“还有……恨意……”
“哪个女人?”
小老鼠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影像——正是白天那个低着头、脸色蜡黄的孙嫂。
王淑芬的表情没有变,眼神却冷了下来。
孙嫂!
她记得这个女人。
丈夫因为贪腐被撤职查办,她走投无路,来项目组报名的时候,王淑芬看在她和孩子的份上,一时心软,特意把她留下了。
现在看来,自己留下了一个伺机报复的人。
“她做了什么?”王淑芬追问。
“她在……在没人的角落里……嘴巴在动……没有声音……”
小老鼠努力的回忆着,传递过来的画面开始变得清晰。
“她说……王淑芬……害了我们全家……我让你也尝尝……一无所有的滋味……”
王淑芬捏着衣角的手指,微微用了下力。
“她还做了什么?”
她的声音里已经听不出一丝情绪。
“她……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很小的瓶子……”
小老鼠传递过来的思维让画面剧烈的晃动起来。
“她对着那台会发光的大铁块……笑……牙齿很白……很吓人……”
“她说……只要一滴……只要一滴……你就完了……”
小瓶子!
王淑芬的心猛的一沉。
是白锐!
除了他,不会有别人。
竟然把主意打到了这些心怀怨恨的军嫂身上,利用她们的绝望来对付自己!
借别人的手来报复,真是好手段!
“那个瓶子在哪儿?她把瓶子藏哪儿了?”王淑芬问道。
“还在她身上……在她贴身衣服最里面的口袋里……”小老鼠飞快的回答。
王淑芬的脑子飞速运转。
现在就去抓人?
不行。
人赃并获,但物证还没起作用。
孙嫂完全可以辩解说那只是治脚气的药水,甚至可以反咬一口说自己栽赃陷害。
没有人证物证,根本定不了她的罪。
更重要的是,一旦惊动了孙嫂,藏在更深处的白锐,肯定会立刻缩回去,想出别的、更阴毒的法子。
对付这种人,要么不动,一动,就必须让他再也没有机会出手!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王淑芬的脑海中迅速成型。
她要让这场破坏,在全师上千名官兵和家属的注视下发生。
她要让所有人都亲眼看到,是谁,处心积虑的要毁掉大家共同的期待和心血!
她要让白锐自食其果!
“干得好,小家伙。”
王淑芬从口袋里掏出一整块用油纸包着的牛轧糖,轻轻的放在了那只提供了关键情报的小老鼠面前。
“这是你的奖励。”
她站起身,熄灭了工作灯。
黑暗中,她的脸庞看不真切,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白锐,你不是喜欢躲在幕后看戏吗?
明天,我就让你当一回主角,看一出真正的好戏,一出让你自投罗网的大戏!
她走出礼堂,径直回了家。
推开门,萧北辰还没睡。
他正坐在桌边,就着昏黄的灯光,用一块白棉布细细的擦拭他的配枪。
零件被拆开,整齐的摆在桌上,泛着金属的冷光。
看到王淑芬回来,他立刻放下了手里的东西,站了起来。
“怎么样了?都顺利吗?”
“不太顺利。”
王淑芬的回答,让萧北辰的呼吸一滞。
“怎么了?是那台机器出问题了?”
“机器没问题,是人可能有问题。”
王淑芬走到他面前,一双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惊人。
“萧北辰,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你说!”
萧北辰几乎是脱口而出。
“明天开业的时候,我需要你在放映室周围,安排几个你最信得过、身手最好的兵,穿上便装,混在人群里。”
“要抓人?”
萧北辰立刻警觉起来。
“是当观众。”
王淑芬摇了摇头。
“我需要他们配合我,演一出戏。”
“演戏?”
萧北辰一脸困惑。
“对。”
王淑芬凑到他耳边,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将自己的计划,全部告诉了他。
她没有解释情报的来源,只说了明天可能会发生什么,以及需要他和他的兵做什么。
萧北辰听着听着,擦枪的动作早就停了,他整个人都僵在那里,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她竟然想……
“你……你确定要这么做?”
萧北辰的声音有些干涩。
“这太冒险了!万一……万一哪个环节出了差错,那台机器就真的毁了!”
“这可是苏联进口的机器,陈老那边……我们谁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没有万一。”
王淑芬打断他,语气平静但坚决。
“在我这里,风险是用来计算和控制的成本。”
她就那么看着他,一字一顿的问:
“萧参谋长,我就问你一句,你,敢不敢陪我赌这一把?”
萧北辰看着她那双异常明亮的眼睛,听着自己剧烈的心跳。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从他决定和这个女人站在一起的那一刻起,他们就成败与共。
他猛的吸了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
“赌!我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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