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午后,秋阳疏淡,透过御花园茶房的木格窗,洒下几缕浅金微光。屋内弥漫着淡淡的茶叶清香,混着些许潮湿的水汽,气氛沉闷而压抑。
玉檀被其他宫女排挤在最偏僻的角落,安安静静擦拭着一套刚洗净的白瓷盖碗,指尖轻缓细腻,连碗底最细微的水渍都不肯放过,动作轻柔得仿佛在触碰易碎的琉璃。
一身最粗陋的青灰棉布宫女常服,往那里一站,便如淤泥之中独自盛放的白莲,清绝出尘,不染半分尘俗。
周遭的宫女聚在一处窃窃私语,目光时不时斜斜扫向玉檀,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与嘲讽。
就在整间茶房沉浸在慵懒又压抑的气氛中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打破了所有平静。那脚步声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焦灼,落在青石板上,声声清晰,让屋内所有人瞬间噤声,慌忙垂首站好,大气都不敢喘。
下一刻,李德全脚步匆匆地跨进茶房。
他是康熙身边最得力的总管太监,伺候帝王数十年,平日里极少踏足这种外围粗使之地,今日忽然亲临,显然是出了急事。李德全面色沉肃,眉宇间凝着几分紧绷,目光扫过屋内众人,声音压得极低却极具威严:“都给咱家安静站好,不许乱出声!”
众人吓得浑身一僵,纷纷低头,连呼吸都放轻。
李德全没有半分多余的废话,语气急促:“万岁爷今日心绪烦躁,午后只带了咱家一人轻驾来御花园散心,御前奉茶的宫人未曾跟上,此刻万岁爷在亭中口渴,要一盏雨前龙井,立刻挑个手脚稳当的,随咱家过去伺候!”
这话一落,茶房内瞬间炸开了锅。
给皇上奉茶,那是一步登天的机缘,是所有宫女挤破头都求不来的造化!一瞬间,所有人都急红了眼,脸上写满急切与钻营,恨不得立刻扑到李德全面前,将所有本事都展露出来。
李德全站在原地,眉头紧紧皱起,眼底掠过一丝深深的不耐。他在帝王身边伺候数十年,知道皇上脾气,最见不得这般趋炎附势、争功抢宠的模样。
他没有理会那群面露贪婪、蠢态百出的宫女,只是缓缓抬眼,目光在屋内随意一扫。也就是这一眼,他的目光骤然一顿,再也移不开。
玉檀垂着手,微微低头,长睫如蝶翼般轻垂,遮住眼底所有情绪,身姿纤细柔弱,楚楚动人。
她只是安安静静站在那里,自成一方天地。
那股沉静、干净、不染尘俗的气韵,却在这一刻格外刺目。李德全在宫中沉浮半生,什么绝色美人、什么聪慧宫人没有见过,可只一眼,他便在心中暗叹,这般容貌,这般气度,这般心性,便是放在御前,也丝毫不逊色。
李德全没有说话,只是抬指一点,声音淡淡:“你,跟咱家走吧。”
一时间茶房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玉檀身上,惊羡、嫉妒、不敢置信,交织在一起。玉檀轻轻应声,上前一步,屈膝行礼,动作轻柔规矩,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慌乱。
李德全将茶盘递到她手中,只沉声道:“跟着来,路上少看少言,规矩行事。”
“是,奴婢谨记。”
玉檀捧着茶盘,垂首慢行,步态安稳,身姿轻盈,每一步都轻缓有度,像一片落在水面的花瓣,无声无息,美得让人移不开眼。青灰色的宫装裹着她纤细的身形,风轻轻拂过,衣袂微动,更显得她柔弱无骨,我见犹怜。
不多时,两人来到御花园凉亭之下。
康熙负手立于廊边,一身深蓝色龙纹常服,身姿挺拔如松,周身自带一股睥睨天下、不容侵犯的帝王威压。
他年近四十,正值壮年,容貌俊美,正是沉稳威严、杀伐果断之时,半生执掌万里江山,一言九鼎,君临万方,骨子里刻着与生俱来的强势与笃定。
天下万物,人间美色,皆为他所有。
此刻他面色沉淡,眉宇间凝着批阅奏折后的疲惫与烦躁,周身气压低沉,让人不敢靠近。
玉檀不敢抬头,只屈膝躬身,稳稳立于小案前,准备奉茶。也就是这一俯身、一抬臂的瞬间,康熙的目光,不经意落在了她身上。
只一眼,他眼眸微眯,目光慢慢灼热起来,从上而下轻缓的扫过眼前小宫女的每一处。
眼前这小宫女,生得眉目如画,清丽绝尘,眉眼间那股楚楚可怜、温婉静气的模样,竟是处处长在他心上。
肌肤莹白似玉,在日光下泛着柔光,身姿纤细窈窕,肩窄腰细,美得干净、美得纯粹。明明是底层宫女,可那份风骨气韵,却胜过宫中无数精心装扮、争奇斗艳的嫔妃。
康熙活了近四十年,见过的美人不计其数,可这一刻,依旧被狠狠惊艳。他的目光缓缓落在她身上,静静打量,没有半分闪躲,深沉如寒潭,带着不容置疑的审视与无声的占有。
那目光灼人,极具压迫感,仿佛能穿透衣衫,直抵人心,带着帝王独有的强势与笃定。
玉檀却浑然不觉,垂着眼,专心致志备茶。
她先取过白瓷盖碗,指尖轻触,感受瓷面温度,随即提起沸水,缓缓注入碗中,手腕轻转,将碗壁尽数烫过,动作轻柔而稳定,没有半分晃动。烫杯、温盏、置茶、注水,每一个步骤都有条不紊,行云流水。
她取茶的动作轻而稳,指尖捏起少许雨前龙井,茶叶条索扁直,色泽翠绿,落入碗中,无声无息。注水之时,她手腕微抬,水流如银线般垂落,不急不缓,恰好注至七分满,不多一分,不少一分,火候与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茶叶在水中缓缓舒展,沉浮起落,如同青雀展翅,汤色渐渐变得清润透亮,香气幽幽散开,清而不淡,香而不烈,沁人心脾。
玉檀垂眸凝视茶汤,长睫轻颤,侧脸线条柔和绝美,阳光落在她发顶,为她镀上一层浅淡的光晕。
出汤之时,她拇指与食指轻握碗沿,中指抵住碗底,手腕轻斜,茶汤顺着碗边缓缓流入茶盅,线条流畅,姿态优雅,没有半分洒漏,整套动作一气呵成,宛若天成,美得如同一场无声的戏。
不过片刻,一盏雨前龙井便已沏好。汤色清润碧绿,香气清雅内敛,入口鲜爽甘醇,正是康熙最爱的滋味。
玉檀双手捧着茶盅,低头躬身,姿态恭谨到了极致,稳稳奉到康熙面前,声音轻软:“万岁爷,请用茶。”
康熙盯着端着茶杯的芊芊玉指,缓缓接过茶盏,目光又在她低垂的侧脸上深深停留一瞬,那眼神沉静、深邃、带着不容错辩的势在必得。
他缓缓抿了一口茶汤,清润入喉,原本烦躁的心绪,竟莫名安定了几分。
不知是因为茶,还是眼前的人。
他眼底掠过明显的满意,声音沉缓威严,不高不低,却带着让人不敢违抗的力量:“茶泡得不错。”
自始至终,康熙的眼神就从没从玉檀身上离开过。
李德全站在一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是伺候了皇上几十年的人精,怎么可能看不懂皇上这眼神里的意思?
皇上的目光落在哪里,哪里便是恩宠;皇上留意了谁,谁便再无脱身可能。
临走之时,康熙没有多说一字,只是在转身之际,淡淡扫了李德全一眼。那一眼,威严、沉冷、意味深长,带着不容置疑的示意。
李德全瞬间便懂了。
皇上的意思,他清清楚楚。
临走之际,李德全只是不动声色地,深深看了玉檀一眼。那一眼,是无声的赏识,更是注定的青云路。
次日一早,李德全身边的小太监直接来到茶房传了口谕:
“玉檀,李公公吩咐了,从今日起,调你去御前奉茶处伺候,收拾东西,跟我走。”
茶房内一片死寂。
玉檀垂首应是,提起简单的行囊,跟着小太监,一步步踏入了离帝王最近、也最凶险的地方。
她知道,昨日亭中那一道沉静强势的目光,那一个无声深沉的示意,早已将她的命运,牢牢系在了九五之尊的身边。
从此,她不再是茶房里受人排挤的小宫女。
这生于尘埃的白莲,从此,将落入帝王掌心,再也无处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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