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四五日，时光都过得安稳又绵长，日日皆是这般温馨模样。每日清晨玉檀算着时辰备好清粥小菜，等胤禟下朝回府；若是十阿哥不来蹭饭，二人便安安静静用过早膳，一同去往书房。
他在案前处理公务、翻阅账册，她便临诗练字、做些针线，偶尔添茶磨墨，动作轻缓得几乎不发出声响。
午膳依旧是玉檀根据九爷当天的身体状况和心情精心搭配，每顿一定荤素搭配，清淡合口。午后阳光正好，她便坐在软凳上绣荷包，他埋首处理府中与朝堂琐事，一室静谧。
胤禟本是皇子里最有钱、最善理财的一个，名下商铺、钱庄、当铺遍布京城内外，银钱流水从不断缺，论家底、论心腹、论遍布朝野与市井的幕僚门客，他在一众兄弟里都是数一数二的。
可这般人物，往日里却很少在女子饰物上多花半分心思。可这几日看着玉檀日日素衣简饰，鬓间颈间连一件贵重的首饰都没有，他心底竟莫名多了几分惦记。
这日下朝回府，胤禟并未直接回院，而是特意绕去了京城最负盛名的珠玉楼。一进铺子，他便径直挑了一整套素雅却贵重的首饰，没有半分犹豫，更无半分平日精打细算的模样。
其中最惹眼的，是一支和田羊脂玉兰花簪，玉质细腻温润，莹白光洁，毫无杂色，簪头雕一朵含苞待放的兰花，线条温婉，雕工精湛，素雅中透着贵气。
除此之外，还有一对圆润莹亮的珍珠耳坠，一枚素面银镶玉平安扣，再加一双小巧的碧玉指环，件件都是上等料子，样式干净，不张扬，却一看便知价值连城。
掌柜将这些首饰一一装入锦盒时，笑着赞九爷眼光独到、出手阔绰。胤禟握着沉甸甸的盒子，只看一眼，便尽数想起玉檀的模样——清雅、温顺、素净，这些东西配她，正好。
回到院中时，膳食早已备好。玉檀立在桌边等候，一身浅粉常服，发髻别了几个小巧的流苏，眉眼清丽，愈发动人。胤禟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温柔，将锦盒先搁在案角，并未声张，只同往日一般坐下用膳。
这一日的相处，依旧同前几日一模一样。用过早膳，两人一前一后进了书房。胤禟坐在案前处理账册，偶尔抬眼，目光便会不自觉落在她空落落的鬓角，袖中那盒首饰的温度，仿佛一点点烫到心底。玉檀则安安静静临诗、写字、绣荷包，时而为他添茶磨墨，时光安稳得不像话。
一上午的温馨融洽，悄然而过。可到了午后，胤禟的神色渐渐变了。原本温和松弛的眉眼，一点点沉了下来，眉宇间染上几分凝重，指尖无意识地轻叩案面，周身气息也随之沉敛，不复先前的闲适。玉檀瞧在眼里，手中绣针微顿，却只默默将手边的热茶重新添满，推到他手边。
不多时，院门外传来管家压低了声音的轻禀：“九爷，孙先生、赵先生几位先生到了。”
这几位，皆是胤禟于朝堂上最心腹的幕僚。
胤禟闻言，立刻收敛了所有的细碎情绪，神色肃然，语气沉稳：“知道了，引他们去西跨院密议。”
他起身时，脚步顿了顿，看向依旧安安静静坐在一旁的玉檀，语气放缓了几分，直接吩咐：“我去西院议事，过会儿你亲自送些热茶并几碟点心过去，不必多留。”
玉檀轻轻起身，屈膝应道：“是，九爷，奴婢记下了。”
胤禟深深看了她一眼，确认她神色平静妥帖，才转身快步出了书房，往西跨院而去。
玉檀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才轻手轻脚取来干净茶具，沏了一壶上好的雨前龙井，又亲自去小厨房端了几碟精致不张扬的点心，一一装入托盘。
她动作稳而轻，如同平日里伺候寻常来客一般。一切备妥，她才端着托盘，缓步往西跨院走去。
西跨院外守卫森严，门窗紧闭，气氛凝重。她刚走到门口，还未抬手叩门，里面压低的说话声，便清清楚楚传了出来。
先是孙先生沉稳的声音：“九爷，内务府那边的空缺，已经给您打通了，日子也挑好了，正好把玉檀姑娘安插进去。”
赵先生跟着开口：“宫里有咱们自己的人，往后宫里有什么动静，咱们都能第一时间知道，对九爷您的大事，至关重要。”
又有人附和：“玉檀姑娘心细、稳重、嘴紧，是最合适的人选。”
最后，是一句带着劝诫的话：“九爷，此事关系重大，您可千万不能犹豫心软。”
玉檀端着托盘的手指猛地一紧，指尖微微泛白。
她站在门外，呼吸下意识放轻，只想等一句胤禟的回答。
屋内静了一瞬。
只听胤禟的声音低沉响起，简简单单两个字，却重得像砸在人心上：
“……没有。”
听到这，玉檀轻轻推门而入，她垂眸屈膝，稳稳行礼，声音清亮而恭顺：“九爷，各位先生，奴婢送茶水点心。”
她缓步上前，将热茶一一斟满，点心整齐摆好，动作利落妥帖，全程目不斜视，礼数周全。待一切摆放完毕，她没有立刻退下，而是抬眸看向主位上的胤禟，目光坚定，语气沉稳恳切，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九爷待奴婢恩重如山，奴婢无以为报。奴婢愿主动入宫，为九爷打探消息，鞍前马后，任凭差遣，万死不辞，绝无半句怨言。”
屋内瞬间一片寂静。
几位幕僚皆是一怔，纷纷垂首，不敢多言，只悄悄看向主位的胤禟。
胤禟坐在椅上，周身气压骤然一沉。他目光沉沉，直直落在玉檀身上，那眼神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情绪——有被她主动请命的意外，更多的，是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舍不得。
这些日子朝夕相伴，安静相守，她早已不是他最初随手布下的一枚棋子。她会像妻子一般陪在他身边，每日等待他下朝，会揣摩他的心情来为他精心搭配膳食，会每日为他搭配衣服穿戴朝服，会安安静静陪他一整个上午写字，会在午后陪着他一同待在书房，像一缕温软的光，照进他常年算计与纷争的生活。
他舍不得把这样一个人，送进深不见底的皇宫，送进风波不断的内苑，送进那些他都未必能完全护得住的凶险里。
可话已出口，事已定下，幕僚在前，大局当前，他不能，也不可以流露半分私情。
胤禟指尖微微蜷缩，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听不出喜怒，只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你既心意已决，便依你。”
玉檀垂首，稳稳应道：“奴婢遵命，定不负九爷所托。”
她再次屈膝行礼，安静告退，转身退出西跨院，轻轻带上房门。
而屋内，胤禟望着紧闭的房门，久久没有收回目光。袖中的手缓缓攥紧，那只还未来得及送出去的锦盒，仿佛还带着滚烫的温度，烫得他心口发闷。
他原是想把那支玉簪，亲手插在她的发间。
却没料到，一切来得这样快，这样猝不及防。
窗外风轻云淡，书房里的温馨还未散去，可有些东西，从玉檀主动开口请命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变了。
他最擅长盘算利弊、操控棋子，可这一次，他第一次觉得，这枚他亲手放在身边的棋子，重得让他有些握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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