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殿外再次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慌乱而稳重的脚步声,一路直奔长信宫正殿——是刘启闻讯赶来了。
他方才正在前殿处理庶务,乍闻父皇在长信宫昏厥、病危垂危的消息,只觉头顶惊雷炸响,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他顾不得冠冕规整,顾不得仪轨周全,只甩开内侍,一路疾奔而来。
玄色太子常服被风吹得微乱,额间渗满冷汗,鬓发黏在脸颊两侧,素来沉稳的眉眼此刻写满了惶急与惊惧,连呼吸都带着颤抖。
他几乎是踉跄着跨过门槛,一抬眼望见榻上面色死灰、气息微弱的父皇,脚下猛地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父皇——!”
一声呼喊带着难以掩饰的哭腔,刘启快步扑至榻前,“咚”地一声跪倒在床边,双手死死攥住榻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不敢用力碰刘恒,只敢微微俯身,眼眶通红,泪水在眼底疯狂打转,却死死强忍着不敢落下,怕扰了父皇静养。
“父皇,儿臣来了,儿臣在此……您怎么样了?您别吓儿臣……”
他声音发颤,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顺畅,目光一寸寸落在刘恒毫无血色的面容上,心像是被无数根细针狠狠扎着,密密麻麻地疼。他从未见过父皇如此虚弱、如此颓败的模样,那一瞬间,恐惧与不安几乎将他整个人淹没。
刘恒原本紧闭的双眼,听见刘启的声音,才极艰难地、缓缓掀开了一条缝隙。
他的目光浑浊而微弱,可在落在太子身上的那一瞬,却骤然凝起了几分力气,几分光亮,几分此生唯一的托付。
那是帝王对江山的交代,是父亲对儿子的托付。
刘恒嘴唇微微动了动,气若游丝,却依旧强撑着,朝身旁内侍轻轻抬了抬指尖。
内侍立刻捧着一尊雕花木匣上前,双膝跪地,将木匣稳稳打开——
匣内铺着明黄软缎,两半虎符合二为一,金光沉凝,象征着大汉天下所有兵权,威严而沉重。
刘恒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最后一股力气,缓缓抬起颤抖不止的手,一把将虎符牢牢握住,然后不容置疑、郑重万分地,按进了刘启颤抖的掌心之中。
虎符的冰凉与沉重,瞬间砸在刘启手中,也砸在他心上。
他猛地一震,抬头看向父皇,泪水终于控制不住滚落。
刘恒的指尖死死按着他的手,目光死死盯着他,虚弱却字字千钧,一字一顿,清晰地传遍整个大殿:
“朕……命太子刘启,即日起,太子监国,总理朝政,总领天下兵马,执掌虎符,坐镇京畿……
你要……守好大汉江山,护好百姓,稳住朝局……不可辜负,不可懈怠……”
每一个字,都用尽了他最后的帝王威严。
“儿臣——遵旨!”
刘启双手捧着虎符,重重叩首,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声音哽咽却字字坚定,“儿臣以性命起誓,必不负父皇重托,不负天下,不负汉室列祖列宗!”
他脊背挺直,即便泪流满面,却已在这一刻,被迫褪去了所有少年青涩,硬生生扛起了江山重担。
掌心的虎符冰凉刺骨,却也成了他此生最坚实、最不容退缩的责任。
他跪在榻前,死死握着虎符,泪水无声砸在青砖之上,心中又是悲痛,又是滚烫,又是此生从未有过的沉稳与决绝。
从这一刻起,他不再只是太子,而是大汉即将承继大统的君主。
一旁的窦漪房浑身剧震,嘴唇不自觉地张开。
她想开口。
想叫皇上把刘武速速召回京城。
想问陛下,那武儿怎么办?该给武儿封为什么?
想问他曾经不是说过要将虎符留给她,好让她一辈子安心吗……
可她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死死堵住,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因为她清晰地感觉到,身后薄太后那双冰冷如刀、带着杀戾的目光,正死死钉在她身上,一瞬不瞬,警告意味昭然若揭。
只要她敢再多说一个字,眼前这根最后紧绷的弦,便会立刻断裂。
窦漪房浑身发冷,唇瓣颤抖,最终只能将所有话、所有委屈、所有困惑,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站在角落里,狼狈、茫然、无助,像个彻底被抛弃的人。
到此刻,她依旧不知道,自己藏了几十年的身世底细,已经彻底被掀在了阳光之下。
就在满殿死寂、刘启捧着虎符叩首领旨的刹那,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又尖利的呼喊,人还未到,声音先一步撞进殿内:
“父皇——!父皇!”
声音清脆又带着几分骄纵,一听便知是馆陶公主。
下一刻,一道明艳夺目的身影风风火火冲了进来。
馆陶公主生得极是艳丽,唇色嫣红,一颦一笑都带着天生的贵气与咄咄逼人的光彩。她的美是明艳张扬、极具攻击性、一眼便能压过全场的艳色,如明珠映火,耀眼得让人无法忽视。一身石榴红撒花宫装衬得她肌肤胜雪,珠翠环绕更显骄矜贵气,只是此刻那张艳丽的脸上,只剩满脸惊惶与慌乱。
她前一阵子一直在京郊行宫别苑游玩散心,远离宫中纷扰,图个自在快活,这才许久不曾入宫。
原以为宫中一切如常,父皇身体康健,母后安稳居中,太子弟弟也一切顺利,她只管在外自在享乐便是。
可她怎么也没有想到,不过短短几个月光景,一回来便是天翻地覆。
一进殿,馆陶便被殿内压抑得窒息的气氛狠狠一呛。
一眼望去,父皇躺在榻上面色惨白、气若游丝,早已没了往日帝王威仪;母后僵在一旁,钗歪裙乱,满面茫然无措;祖母薄太后脸色冷沉如冰,眼底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而太子刘启跪在榻前,双手捧着虎符,泪流满面。
整个长信宫,像是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狠狠砸过,狼藉又悲怆。
馆陶公主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那一身张扬逼人的艳色,此刻也黯淡了几分。
她怔怔站在原地,瞪大了那双艳丽逼人的眼眸,整个人都懵了。
不过短短几个月。
她不过是去行宫陪驸马度了一趟蜜月。
怎么……怎么一回来,一切就都变成了这个样子?
父皇怎么会病得这么重?
母后怎么会如此狼狈?
祖母为何那般骇人?
太子弟弟又为何会捧着虎符,哭成这样?
无数个问题砸在她心头,让这位一向骄纵张扬、万事不放心上的长公主,瞬间慌了手脚,连呼吸都忘了。
她张了张嘴,那声“父皇”卡在喉咙里,再也喊不出来,只余下满心的惊惶与不知所措。
馆陶公主僵在殿口,艳丽的面容一片惨白,整个人还陷在巨大的震惊与茫然之中,脚步都迈不开。
榻上原本气息微弱、双目轻闭的刘恒,在听见那声熟悉的、带着骄纵与慌意的呼喊时,睫毛忽然极轻地颤了一颤。
他缓缓、缓缓地,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视线有些模糊,周身都泛着冷意,可当那道穿着石榴红宫装、明艳张扬的身影落入眼底时,刘恒空洞黯淡的眸子,竟微微亮了一瞬。
那是他最疼爱的长女,馆陶公主刘嫖。
是他从小宠到大、捧在手心里娇养的女儿。
刘恒看着她那张写满惊惶、失了平日骄纵的脸,看着她眼眶通红、珠翠凌乱的模样,干裂的嘴唇,极轻极轻地动了动,露出一丝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疼惜与温柔。
对着窦漪房时,他可以冷漠,可以无视,可以闭目不视。
可对着自己从小疼到大的女儿,他终究是藏不住心底最后一点柔软。
他气息微弱得几乎听不清,却还是努力抬了抬指尖,朝着馆陶的方向,轻轻虚虚一点,声音低哑破碎:
“嫖儿……”
只两个字,便耗尽了他仅剩的力气。
那一声轻唤,带着父亲对女儿独有的疼宠,带着病入膏肓的虚弱,也带着即将永别的不舍。
他看着她,眼底满满的心疼与愧疚,愧疚自己不能再护着她了,愧疚让她一回来,便面对这样支离破碎的局面。
馆陶被这一声轻呼唤得瞬间回神,眼泪“唰”地一下滚落,再也绷不住。
她快步扑到榻边,也顾不上礼仪,哽咽着哭喊:
“父皇!儿臣回来了!儿臣才走了几个月,您怎么变成这样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啊!”
刘恒望着泪流满面的女儿,嘴角极轻地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却连力气都没有。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温柔又悲凉,久久没有移开。
那是他此生,最后一次,这般安稳地看着自己最疼爱的女儿。
一旁的薄太后看着父子父女这般模样,心底酸涩翻涌,对窦漪房的恨意,又重了几分。
而窦漪房站在角落,望着这一幕,只觉得浑身冰冷,茫然更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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