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人！你可算回来了！”
一道压低了嗓子的急声匆匆响起，同屋一同洒扫的小宫女春桃连忙从宫道那头快步迎了上来，一张小脸都急得微微发白，伸手就紧紧攥住了栗妙人的衣袖，语气里满是焦灼与后怕，连声音都带着几分发颤：
“我都要急死了！你到底跑去哪里了，这么久才回来！再过片刻管事嬷嬷就要亲自过来巡查了，若是被她看见你不在岗位上，必定又是一顿重罚，拿细枝子抽手都是轻的，说不定还要罚你连晚膳都不许你碰一口！”
春桃是个老实本分的姑娘，性子软，心肠热，平日里最是护着栗妙人，两人一同在底层做洒扫宫女，相依为命，见她迟迟不归，心里早已七上八下，慌得不行。
栗妙人听得眨了眨圆圆的杏眼，换上一副又软又甜的娇憨模样。她巧笑嫣然，眉眼弯弯，一双清澈灵动的眸子弯成了两道小小的月牙，白嫩纤细的双手轻轻合十，放在胸前，对着春桃认认真真地轻轻拜了拜，语气甜软得像裹了蜜糖，带着几分讨饶与感激：
“好春桃，我知道你最疼我了，方才多亏了你替我打掩护，我都记在心里呢。等我回去，就把我攒了好几天月钱新买的那头油分你一半，那可是我托人从宫外带来的，抹上之后头发又顺又香，保管你喜欢。”
春桃本还有一肚子的埋怨与担忧，可一听见“头油”二字，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乐呵呵地点头，拍了拍栗妙人的手背，语气也轻松了不少：“真的？那可太好了！成吧成吧，这次便饶了你，下次可千万别再这样乱跑了，再出事我可真的挡不住，管事嬷嬷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凶得很。”
栗妙人笑着点头应下，眉眼间满是娇俏的欢喜。两人一人拾起一把半人高的粗竹扫把，并肩立在渐暗的暮色里，一边慢悠悠清扫着地上堆积的落花残叶，一边低声闲聊起来。
春风轻轻拂过宫道两旁的花树，带起片片粉白的花瓣，悠悠扬扬地落在两人的发间、肩头与裙摆上，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倒添了几分闲适温柔的气息。
春桃握着扫把，一边轻轻扫着地上的花瓣，一边还是忍不住好奇，压低了声音，凑到栗妙人身边小声嘀咕道：“妙人，你方才一声不吭跑出去那么久……该不会，还在做那个当太子妃的梦吧？”
这话一出，栗妙人手里的动作骤然一顿，原本轻松娇俏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当即不乐意地撅起粉嫩嫩的小嘴，腮帮子微微鼓起，又娇又横，半点不肯吃亏：“什么叫做梦！我本来就是要当太子妃的！这可不是什么痴心妄想，早晚有一天，你们都会看见的！到时候，我就让你做我的贴身丫鬟！”
她语气骄纵，带着几分天生的小嚣张，天真又直白，半点不掩饰自己的心思，可偏偏生得极美，这般模样非但不惹人厌烦，反倒显得格外娇憨可爱。
春桃下意识抬头，想像往日那般笑着打趣她几句，说她不知天高地厚，说太子何等尊贵，岂是她们这般底层宫女能够肖想的。
可目光一撞上栗妙人的脸庞，到了嘴边的话语却硬生生顿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不过短短几日，眼前的姑娘仿佛张开了，脸庞又精致了几分，眉眼愈发动人，顾盼间流光婉转，一颦一笑皆是明艳动人，简简单单立在落花之中，便胜过了宫中许多精心装扮、珠翠环绕的女子，眉眼含春，巧笑嫣然，美得干净又耀眼，让人一见便移不开目光。
春桃看得微微一呆，心头暗暗惊叹，这般容貌，这般灵气，或许……真的有几分可能也说不定。
到了嘴边的打趣之语终究是咽了回去，只讷讷地闭了嘴，低下头继续扫地，再也不敢多说一句否定的话。
栗妙人见她不再反驳，也没有继续嚷嚷，只是微微扬起小巧精致的下巴，轻轻哼了一声，眼底藏着几分笃定又得意的光芒，仿佛早已胜券在握。
她低下头，继续慢悠悠地扫着地上的花瓣，脚步轻快，眉眼间始终带着淡淡的笑意。
两人一路清扫，说说闹闹，日头还未完全沉下，便将负责的区域收拾干净。栗妙人抱着扫把，与春桃并肩往宫女们居住的屋子一同回去。
她面上依旧是那副没心没肺的娇憨模样，心底却轻轻盘算了一番——今日这事，算是成了几分。那太子刘启看她的眼神，分明与旁人不同，早已落了痕迹。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脚步也轻快了几分。
往后，只需顺着这势头，慢慢靠近便是。
与此同时，刘启独自一人，缓步回到了东宫。
这座恢弘气派的宫殿，是大汉太子专属的居所，殿宇巍峨，陈设华贵，雕梁画栋，处处皆是旁人求之不得的尊荣与体面。可偌大一座东宫，人来人往，却始终冷清得没有半分暖意，人人对他恭敬顺从，却没有一人敢与他真心相对。
殿内侍从见太子殿下独自归来，连忙齐齐躬身行礼，低着头不敢仰视，刚要上前伺候他更衣、备茶、安排晚膳，便被刘启轻轻摆了摆手，一言不发地悉数遣退。
他不喜欢身边围着太多人，更不习惯那些刻意的恭敬与小心翼翼，反倒更愿意独自一人待着，享受片刻的清净与自在。
母后窦漪房胸怀天下，心中装着大汉江山，装着朝政大局，也装着子女与姐妹，可事情太多、担子太重，分给他这个亲儿子的时间便少了许多，有时为了朝政平衡、为了大局安稳，还难免要委屈他几分。
而父皇的心思又大多在母后身上，对他素来冷淡疏远。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人这样真心实意、不带半点目的地看待过了。
他径自走到窗边那张宽大的木椅上坐下，静静望着窗外渐渐沉下的夕阳。天边染着大片暖橘色与淡红色的霞光，层层叠叠，温柔绚烂。不过短短片刻，傍晚在花径里遇见的那一幕，便清清楚楚地浮现在眼前，一遍又一遍，挥之不去。
一闭上眼，就是少女在纷飞落花中翩然起舞的模样。裙摆轻扬，身姿柔软，人比花娇，美得让人挪不开目光，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
一回想起，就是她杏眼圆瞪、鼓着腮帮子凶人的样子，又娇又萌，带着几分小小的嚣张与跋扈，鲜活又明亮，像一束暖融融的光，直直照进心底。
耳边更是反复回荡着她清脆悦耳的笑声，和那句甜甜软软、如同银铃一般好听的——
“我们下次再见啦，小公公！”
刘启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着桌面，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起，连眉宇间因与母后争执而残留的最后一丝郁气，也在这一刻散得干干净净。
他长在深宫，自幼见惯了宫中的人情冷暖、虚与委蛇。人人对他恭敬畏惧，刻意逢迎，说话做事都带着三分算计、七分客套，从没有一个人，像她那样天真烂漫。
一口一个小公公，不怕他，不讨好他，不疏远他，不卑不亢，干净纯粹得像一捧未经沾染的暖阳，一下子就撞进了他的心底，留下了深深浅浅的痕迹。
他靠在椅背上，眼神明亮，心头满满都是真切又浓烈的期待，连坐姿都不自觉轻快了几分。
她是宫里的洒扫宫女，每日都要在宫道上干活，明天他依旧按时从那条落花小径走，一定，一定就能再遇见她。
一想到还能再见到那张娇憨明艳、灵动可爱的小脸，能再听见她清脆好听、甜软动人的声音，刘启的心跳就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连指尖都带着淡淡的暖意。
他站起身，在空旷安静的大殿内慢慢踱步，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勾勒着她的模样。
笑起来时眉眼弯弯，梨涡浅浅，宛如百花盛放；凶人时鼓着腮帮子，骄纵又可爱；跑远时忽然回眸一笑，挥手与他道别，明艳得让整个黄昏都黯然失色……每一个画面，都鲜活生动，都让他忍不住更加期待明天的到来。
长这么大，他第一次对某一件事、某一个人，抱有如此强烈、如此真切的期待。
期待明天的黄昏，期待再次与她相遇，期待再和她说上几句话，期待再听见她喊自己一声“小公公”。
刘启停下脚步，重新望向窗外，夜色渐深，星光一点点爬上夜空，温柔地闪烁着。他眼底盛满了浅浅的暖意与藏不住的期待，心头一遍遍地默念着。
一想到不久后便能重逢，他便觉得，这偌大冷清的东宫，仿佛也多了几分不一样的暖意与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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