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统......”
石晖站在原地，望着方圆的背影，神色复杂，欲言又止。
“什么都不用说。”
方圆摆了摆手，沉声道：“这件事我心里自有定数，一会你多安排些人辅助小高子，尽量加快查抄顾家家产的速度，咱们得尽快回帝都了。”
“是。”
石晖敛去眼中的情绪，抱拳退下。
此时公堂内只剩下方圆、曾谨、彭公公等人。
曾谨小心翼翼地凑上前，低声提醒。
“大兄，咱们扣留绣衣卫千户......这事传回帝都，只怕朝中会非议不小啊!”
方圆把玩着拇指上的玉扳指，语气淡淡道。
“非议？本督奉旨查办赈灾银劫案，人赃并获，揪出幕后主使顾家，顾家供出有绣衣卫参与其中，咱家顺势将前来青阳县为顾家出头的绣衣卫拿下，有何不可？曾大人觉得这事捅到陛下那里，陛下会信谁？”
曾谨一怔，随即露出恍然之色，连连点头：“指挥使高见，高见。”
“这件事，你来办，将证据给本督准备好，敢阴谋算计本督，那本督就直接砍了他的脑袋。”
方圆冷哼一声，吩咐了曾谨一句后，转身便向府衙后堂而去。
帝都那边，王田设局构陷石晖，恐怕只是第一步，后续还有什么动作，方圆不可而知，但是他知晓，他得尽快回帝都了，不然，他后面就会很被动。
......
天色渐暗，县衙后院书房。
方圆正在翻阅已经查抄出的顾家的家产账簿，小瑾子悄然入内，低声禀报。
“启禀提督大人，羽林卫把总裴钧求见。”
“裴钧？”
方圆翻看账簿的动作微顿，诧异地抬眼询问：“他来做什么？”
“他说......想求提督大人一个恩典，让他见裴聿一面。”
“见裴聿一面？”
方圆皱眉，若有所思。
“都姓裴，难道他们二人是亲戚？”
“提督大人明见，裴钧说他与裴聿是远房族亲，虽出了五服，但按照辈分来讲，他算是裴聿的二叔。”
小瑾子恭敬回禀。
方圆沉默片刻，语气淡淡道：“让他进来。”
“是！”小瑾子躬身退出房间。
不多时，裴钧躬身入内，一进门便跪倒在地，叩首道。
“末将裴钧，拜见都统大人。”
“不必多礼，起来说话。”
方圆摆手，好奇询问：“你要见裴聿，所为何事？”
裴钧起身，垂首道：“回指挥使，裴聿乃是末将远房子侄，末将得知他今日冒犯了指挥使，罪该万死，所以特来求指挥使，容末将与他说几句真心话，劝他认清时务，为指挥使大人效命。”
方圆目光微闪，并未立刻作答。
书房内烛火摇曳，映得方圆面容光影明灭不定。
说实话，他一开始还真没有想将裴聿收入麾下的想法，毕竟此人隶属绣衣卫，身份有些特别，他天刑司之所以能建立，就是因为老皇帝不待见绣衣卫。
不过天刑司初立，确实很需要有才干的人，尽快将衙门撑起来运转，绣衣卫干的事情，大部分与天刑司都有重合，若是可以挖一批郁郁不得志的绣衣卫进天刑司，方圆觉得其实也是一个比较不错的选择。
这样不但节省了培养人才的周期，还能以老带新，尽快培养出一批可用之人。
只是，这批招进天刑司的绣衣卫，方圆觉得要提前给这些人立好规矩，别让这群人将绣衣卫那边的烂德行带进来。
思量了半晌，方圆看向满脸忐忑的裴钧，缓缓开口询问。
“你想劝裴聿投诚？”
裴钧深吸一口气，低头道：“指挥使明鉴，末将不敢隐瞒，确有此意，裴聿此人，末将多少了解一些，他非大奸大恶之徒，只是身在北镇抚司，身不由己而已，此番裴聿奉王田之命前来拿人，未必是他本心，末将想对其晓以利害，或可为指挥使所用。”
“你倒敢说。”
方圆轻笑一声，语气听不出喜怒。
裴钧闻言，顿时额头见汗，却仍硬着头皮解释道。
“末将斗胆，只因......只因末将听说，都统新主事了一个新衙门，末将思量都统肯定正是用人之际，绣衣卫那边，积弊已深，似裴聿这等千户，纵有才干，亦难有出头之日，而指挥使对待自己人，向来公平公正，情深义重，末将......末将其实是想为族人寻一条出路。”
这番话，裴钧说得很是恳切。
方圆沉默良久，最终微微颔首道：“你且去吧，本督给你一个机会。”
裴钧闻言大喜，重重叩首拜谢：“谢都统成全！”
方圆见此摇了摇头，很是不耐地挥手道：“去吧！”
......
青阳县衙后院，一处门窗紧锁的僻静厢房，门口不但有内侍值守，附近还有羽林卫巡逻。
厢房内，裴聿颓然地瘫坐在木椅上，眼神呆滞，神情木然。
他原本以为这次抓捕石晖，还是如往常一般，他们只要出示绣衣卫的抓捕文书，就能顺利地将石晖带回诏狱，哪曾想，碰到方圆这么一个不按照套路出牌的家伙。
绣衣卫即便经常构陷别人，大多也是偷偷摸摸地进行，哪有如方圆这般，就明确地告诉你，我就是要构陷你，你自己看着办。
对于方圆这种不遵守官场潜规则，上来就直接掀桌子的人，裴聿是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
现在的他，被逼到了这个地步，根本就别无选择，只能老老实实交代自己所知的事情，以求活命。
只是裴聿在房间左等右等，就是等不来方圆的身影，这不由地又让他胡思乱想了几分。
会不会对方压根就不在意他说不说，只要做好他与顾家有勾结的证据，他便是死路一条，然后通过他，构陷他的上官王田，直接逼王田退让，放弃构陷石晖这条路子。
此时的裴聿，感觉每一刻都无比的煎熬。
当裴聿逐渐心生绝望的时候，门外忽地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即便是开锁的声音。
裴聿抬眸，烛光摇曳中，一道魁梧的身影跨入门槛。
来人一身黑色军中常服，面容坚毅，正是前来准备游说裴聿的裴钧。
“二叔？”
裴聿满脸诧异地起身，忍不住惊喜道：“你怎么在这里？”
“我当然是跟着石将军一起来的啊！倒是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裴钧语气有些不善地质问。
“我？”
裴聿神情一僵，有些颓废道：“别说了，都是上官的命令，我作为一个下属，能怎么办？”
“既然你已经搅和进了，绣衣卫与天刑司两衙门之间的暗斗中，那么你是不是得给自己找一个退路？”
裴钧没有与这个侄子过多寒暄，直接开门见山地询问。
“退路？我现在还有退路可选吗？”裴聿脸上满是苦涩。
“这就要看你想不想选了！”
裴钧见此，忍不住轻叹了一口气，没有绕弯子，直接开口道。
“这次回帝都，我就会去天刑司，在方指挥使麾下当差。”
裴聿有些诧异地看向裴钧。
“你要调去天刑司？”
“不是调。”裴钧摇头解释：“是我自己求的。”
迎着裴聿不解的目光，裴钧难得笑了一下。
“在方指挥使手下干了些时间，感觉很舒心，且方指挥使这人和其他人不一样，对手下人很好，且还不会克扣底下人的钱财？”
“你来找我，是想要说什么？投靠方指挥使？”裴聿神情微愣，眼神满是审视地看向裴钧。
“我是为你来的。”
裴钧摇头，直视裴聿的双眼。
“阿聿，你今年二十有九了，在绣衣卫也算是熬了十一年，从百户到副千户再到千户，这其中的艰辛，你自己清楚，纵观现在的绣衣卫，你还有上升的空间吗？”
裴聿面色微滞，沉默不语。
裴钧见此，则有些怒其不争地质问。
“那绣衣卫指挥使任远待你如何？什么脏活累活全让你做，什么好事，全让他的心腹王田去做，他压根就没给你留活路啊！你不为自己以后的前途着想，也得为家里人的未来早做打算啊！”
裴聿脸色阴晴不定，呼吸却不由地加重了几分。
裴钧瞅了一眼裴聿的神情，声音低沉地继续劝说道。
“绣衣卫的格局，你心知肚明，任远之前用你，但不信你，你替他去办那些见不得光的脏活、累活、得罪人的活，他可曾将你引为心腹？最后所有的功劳，不全都让他的心腹王田拿去了，你最后得到了什么？你再有才干，也不是他的自己人，这道坎，你无论如何也跨不过去！”
裴聿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反驳，却发现无从反驳。
十多年来，他审过的案、拿过的人、背过的锅，多得连自己都记不清了，可最终却只得了一个区区的千户职位，能力样样不如他的王田，最后反而做了他的上司，当上了绣衣卫北镇抚司镇抚使。
他在任远的眼中，从始至终，都是一个好用的外人。
眼看着裴聿面色阴郁，呼吸变得粗重了起来，裴钧话锋一转，温声劝慰道。
“现在不同了，朝廷如今新成立了一个比绣衣卫权力还要大的天刑司，方指挥使正是天刑司的主事之人，如今他手下正缺能用之人，且天刑司还有好多官职空缺，你难道就不心动吗？”
裴聿迷茫地看向裴钧，心猛地跳了一下，接着下意识地移开目光，嗓音干涩道。
“二叔......你这是在劝我向方指挥使投敌？”
“投敌？”
裴钧听罢轻轻地摇了摇头，低声道：“你这不是投敌，而是给自己换一个靠山，再说了，绣衣卫本是陛下的近卫，天刑司也是陛下的近卫，都是替陛下办差，何来投敌一说？”
裴聿听罢有些诧异地看向裴钧，眼中满是不可置信，接着神情便又恢复了颓废，声音很轻道。
“我现在就算投靠方指挥使，他难道就会将我当成自己人吗？”
裴钧深深地瞅了一眼裴聿，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拉开房门，没有回头，声音却很是郑重地说道。
“这话不该我答，而是需要你自己去问，不过，我可以为你求一个见面的机会。”
说罢，裴钧便轻轻地关上了房门，继续留裴聿一个人独自沉思。
沉默。
长久的沉默。
房间内的烛火，时不时地爆出轻响。
裴聿紧闭的眼睛再睁开时，眼底迷茫之色尽散，反而浮现出了一丝坚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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