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过虚掩的门缝，小言子看到那个瘦得像豆芽菜似的小女孩，此时正蹲在提督脚边，已经帮提督褪下了一只靴子。
这般情形，让小言子愣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端着水盆的手都有些僵硬，脸上的表情十分精彩。
他可是提督大人的门子。
打洗脚水、伺候梳洗、铺床叠被，这可都是他的活啊！是他表忠心的途径啊！
如今这活计，竟然被半路捡来的小丫头给抢走了一份。
这让小言子很是郁闷，脸色阴晴不定了好一会，这才长出了一口气，忍不住在心中暗暗吐槽。
“你个小丫头，幸好抢的是咱家的活，换个心眼小的人，定有你好苦头吃。”
气哼哼地瞪了小丫头一眼，小言子默默后退半步，悄悄转身离开，心里不断地自我安慰。
“这次表现的机会就让给你这个小不点了，没办法，谁让咱家心善呢！”
只是他刚退到走廊阴影里，差点就撞上了同样端着木盆，正往提督房间走的小温子。
两人四目相对，又同时看向对方手里的木盆，一时间有些沉默。
“言公公，您这是？”
小温子嘴角抽了抽，有些心虚地率先发问。
没好气地瞪了小温子一眼，小言子神情有些无奈地撇撇嘴，朝方圆的房间努了努下巴，低声道：“咱家的活，被人抢了。”
“被人抢了？谁？”
小温子皱眉，满脸疑惑地询问，心里暗道谁动作这么快。
“那个新来的小丫头！”小言子神情有些无奈。
小温子闻言，先是一愣，接着忍不住“噗嗤”地低笑出声。
他们都是宫里底层挣扎上来的小内侍，太明白这种贴近上司的机会有多重要了，他猜了好几个人，就是没猜到那个小丫头。
同情地摇了摇头，小温子冲着自己房间的方向歪了歪，小声道。
“得了，咱也别杵这儿了，各回各屋，自己泡自己的脚去吧！”
小言子苦笑了一下，很是无奈地摇了摇头，端着水盆向自己的房间而去。
屋内，小女孩全然不知门外的小小插曲。
此刻她正卖力地用手掬水，小心翼翼地浇在方圆的脚上，小手轻轻地帮着方圆揉按着脚背。
方圆垂眸盯着小女孩渗出细密汗珠的额头，心中五味杂陈，声音都不自觉地放柔了些询问。
“你姓什么？”
小女孩动作一顿，抬起头，眼圈有些微红：“我只记得自己叫蓉蓉，以前爹娘就是这样叫我的，后来......后来就没人叫了。”
“不知道自己姓氏了啊！”
方圆沉吟了一会，温声道：“既然不知道自己姓氏了，以后就跟我姓，叫方蓉吧！这样也方便我给你去官府登记造册。”
“方蓉......方蓉......”
小女孩喃喃地重复了几遍，眼睛越来越亮，像盛满了星星，声音也随之兴奋道。
“我有姓名啦！我终于也有姓名啦！谢谢大哥哥！谢谢大哥哥！”
方蓉欢喜得差点跳起来，随即又想起了自己的任务，连忙按住性子，但嘴角的笑容却怎么也压不下去，为方圆洗脚的动作都轻快了许多。
看着小女孩发自内心的欢喜，方圆脸上不由自主地也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在不危及自身安危的时候，方圆也乐意顺手做点善事，成为别人生活中的一束光。
他毕竟也曾是社会底层的一员，也有过一段非常艰难的日子，那些时候，他真的很渴望有人能拉他一把，哪怕仅仅只是一小把......
“好了，蓉蓉水快凉了，你也早点去休息吧！”
方圆温声吩咐了一句，随后又叮嘱道“明天大哥哥有事要办，你乖乖待在客栈，不要乱跑，听小言子哥哥的话，知道吗？”
“好！蓉蓉保证听话！大哥哥也早点睡！”
方蓉点了点小脑袋，赶忙用干净的布巾，仔细擦干方圆脚上的水珠。
望着端起水盆，嘴里哼着不知名曲调，好似唐老鸭一般走出房间的小丫头，方圆眼中满是深思。
大黎如方蓉一般的孤儿不知凡几，他没办法一个个的都收养在身边。
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这个世道变得好上那么一些，让如方蓉这般的孤儿，少上那么一些。
尽管他知晓这很难，但他有的是时间去做，不然漫漫长生，寂寞如雪，岂不是太过无聊。
心中对于以后要走的路，有了一丝模糊的想法后，方圆的眼神闪过一丝坚定，嘴里喃喃自语。
“漫漫长生，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更是其乐无穷。”
......
翌日清晨。
方圆等人早早出了城门，前往羽林卫扎营的位置而去。
在军营中，方圆见到了石晖，也见到了上一次被他从千户降到把总的尹昭、裴钧等人。
没有和几人废话，方圆详细地将此次的任务与几人讲了一遍后，便下命令拔营进城。
尹昭与裴钧等人听到方圆的命令，心中虽有些疑惑，动作上却不敢有任何的怠慢。
方振等人的头颅如今可还在营门口挂着呢！
再说，他们听上次跟着石晖出任务的兵卒回来炫耀，方都统是如何的大方，仅仅只是出了一次外勤，就得了半年俸禄的赏赐，心里眼馋着呢！
这也是他们一听为方圆做事，就赶忙主动向石晖请缨的主要原因。
半个时辰后，营地拔除，军旗猎猎。
方圆翻身上马，一拉缰绳，大声下令。
“出发！”
随着方圆一声令下，早已整装待发的羽林卫精锐，轰然启动，如同洪流，朝着南阳城滚滚而去。
沉重的步伐踏在官道上，扬起细细的尘土，铠甲铿锵之声不绝于耳，引得沿途早起的农人、行商旅人纷纷侧目，面露惊疑。
这支队伍的出现，瞬间打破了清晨南阳城外的宁静。
城门口排队等待入城的商旅百姓，远远看到这支打着“羽林”旗号、杀气腾腾的军卒队伍，无不惊慌避让，议论纷纷。
“南阳县承平已久，很久未曾见过如此整建制，全副武装的朝廷军队了。”
“羽林卫？京营怎么来咱们这儿了？”
“看这架势，怕是出大事了啊！”
“会不会是冲着巨鲸帮来的？”
“嘘！小声点！不要命啦？”
......
守城的两个什长，看着明晃晃的刀枪，不敢有半分的怠慢。
一个赶紧后退去府衙报信，一个忙不迭地上前驱赶百姓，为羽林卫空出更大的入城空间。
方圆瞥了眼点头哈腰的什长，没有理会直接冲入城中。
五千军卒迈着大步，缓缓涌入南阳城。
有些杂乱的脚步声，踏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发出沉闷的回响，刹那间，便压过了清晨市井的喧嚣。
原本热闹的早市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摊贩停止了吆喝，行人驻足侧目，酒楼茶肆里的人也纷纷探出头来。
街道上原本横行无忌的众多蓝衣汉子，此时好似鹌鹑一般，缩在人群的各个角落，心虚地望着眼前的一幕，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几分担忧。
方圆骑在马上，身姿挺拔，大红官袍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街道两旁神色各异的面孔，将那些惊惧、好奇、茫然，以及少数隐藏在深处的愤恨与期盼尽收眼底。
队伍沿着主街，不疾不徐地向着县衙方向行进。
这路线是方圆事先定好的，既展示军威，也意在向本地势力施压。
沿途，越来越多的百姓被这罕见的军容惊动，纷纷从家门、店铺里探出头来，或惊恐，或好奇，或隐隐带着一丝期盼地望着这支沉默的军队。
有军队入城的消息，如同插了翅膀，飞快传遍全城。
巨鲸帮在各处的眼线更是第一时间，将这个消息传回了总部。
县衙后院，正搂着小妾睡觉的范泽，忽然被管家骤雨般的敲门声，从睡梦中惊醒。
“喊什么喊？天塌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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