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弟弟要结婚了。”
我爸坐在沙发上,跷着二郎腿,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放下筷子。
“什么弟弟?”
“你弟弟,文斌。”他看了我一眼,“他妈是周艳红,你不认识。他今年二十五了,谈了个对象,要结婚。对方家里条件好,彩礼加婚房,还差五百万。”
五百万。
他说这个数字的时候,嘴角甚至带了一点笑。
“你现在工作也不错,手头宽裕——”
厨房方向传来一声脆响。
碗碎了。
1.
我妈站在厨房门口。
脚边是碎了一地的青花瓷碗。那碗是她从老家带来的,用了十几年,边都磨毛了,舍不得扔。
她没看碗。
她看着我爸。
我爸也看她。
沉默了三秒,他先开口。
“桂兰,我本来想找个合适的时间跟你说——”
“合适的时间。”
我妈重复了这四个字。声音很轻,像是从嗓子缝里挤出来的。
我盯着我爸。
“你说的弟弟,是你在外面生的?”
他没否认。甚至点了点头。
“文斌今年二十五。”
二十五。
我今年三十二。
他出轨的时候,我七岁。
“赵建国。”我叫了他全名。
他皱了一下眉。“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什么态度?”我站起来,椅子往后拖了一声响,“你在外面养了二十五年的私生子,现在跑回来跟我要五百万,你问我什么态度?”
“我没跟你要。”他纠正我,“我是跟你商量。”
“商量?”
“你是他姐。”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的表情是认真的。
不是心虚,不是闪躲。
是认真的。
他真的觉得,我应该帮他的私生子出五百万结婚。因为我是“姐姐”。
我看了一眼我妈。
她已经蹲下去捡碎碗了。
一片一片,捡得很仔细。
手指被碗碴划了一下,渗出血,她没抬头,拿围裙擦了一下,继续捡。
我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
“你别管了,”我爸对我妈说,“这是我跟雅琴之间的事。”
我妈没说话。
端着碎碗片,转身进了厨房。
水龙头的声音响起来。
她在洗碗碴上的菜汤。
碎了的碗,她还在洗。
“雅琴。”我爸又转向我。
他的眼神很坦然。
“你是我闺女,那文斌也是我儿子。他结婚缺钱,我这个当爸的能不管?我手头确实紧,你妈也知道,这两年建材生意不好做——”
“你等一下。”
我打断他。
“你说他叫周文斌?姓周?”
“跟他妈姓。”
“跟他妈姓,养了二十五年,你一分没出?”
他愣了一下。
“怎么可能没出。吃喝拉撒上学,都是花钱的事。”
“钱从哪来的?”
“我挣的。”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下意识看了一眼厨房方向。
就这一眼。
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些年,我爸总说生意周转不灵。
我妈的退休金卡,一直放在他那里。
每个月我打给他们的三千块钱,我妈说“存着呢”。
存在哪?
谁的账户?
这些念头像碎玻璃碴子一样,一片一片往外冒。
我深吸一口气——不,我没有让自己冷静。
我只是还没想清楚该怎么问。
“你先回去。”我说。
“你还没给我答复——”
“我说了,你先回去。”
他看着我的表情,大概觉得今天不是谈的时候。站起来,拿了外套,临走在门口停了一下。
“雅琴,你别往心里去。爸只是跟你商量。那毕竟是爸的骨肉——”
“你走吧。”
门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听着厨房里水龙头的声音。
我妈还在洗东西。
我走过去。
她站在水池边,手伸在水龙头下面。
水是冷的。
碗碴子已经扔了。她手里什么也没有。
冷水冲着她的手指,冲着那道划伤。
她不知道冲了多久。
“妈。”
她像被惊醒一样,赶紧关了水龙头,在围裙上擦手。
“没事,我洗个手。”
她笑了一下。
不是苦笑,是那种习惯性的、不想让人担心的笑。
我见过这个笑无数次。
小时候我问她为什么不买新衣服,她就是这个笑。
大学时我问她为什么不舍得去医院,也是这个笑。
去年过年我问她怎么瘦了那么多,还是这个笑。
“没事。”
她这辈子说得最多的两个字。
我扶着她的手看了一眼。划伤不深,但手指关节粗大,指甲剪得极短,手背上全是干裂的口子。
这双手。
当了三十年小学老师。改了三十年作业。做了三十年饭。
供我上了大学。
供我爸“做生意”。
现在我爸告诉我,这双手攒下的钱,有一部分,养了别人的孩子。
“妈,你之前知道吗?”
她没回答。
“知道有多久了?”
她还是没说话,把抹布叠好,整整齐齐挂在水池旁边的挂钩上。
“早点休息吧,”她说,“明天还上班。”
她走进卧室,关了门。
我站在厨房里,听到那扇门锁的声音。
不是“锁门”那种响。
是轻轻一转,像怕吵到谁。
她这辈子,连关门都轻手轻脚。
我回到客厅,打开手机。
志远发了条消息:“回来了没?晚上吃什么?”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没回。
不是不想回。
是脑子里全是那个数字。
二十五年。
我爸在外面有另一个孩子,二十五年。
我七岁那年。
我妈骑自行车送我上学、晚上给我缝书包、周末带我去公园——那一年。
我的父亲,已经有了另一个家。
2.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爸妈家。
是我从小长大的老房子。两室一厅,九十年代的老小区,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好几年没人修。
我妈已经起来了。
厨房里有粥的味道。
她穿着那件洗到发白的蓝色外套,围着围裙在切咸菜。
“来了?吃了没?”
“没呢。”
“锅里有粥,自己盛。”
我盛了碗粥,坐下来。
粥是小米粥。放了红枣。
她自己碗里没有红枣。
“妈,你碗里怎么没枣?”
“就剩那几颗了,给你放的。”
我看了一眼厨房。米缸旁边有个塑料袋,里面的红枣确实不多了。
“干嘛不多买点?”
“又不是什么金贵东西,”她笑了一下,“省着吃,吃得久。”
她什么都省着。
红枣省着吃。洗衣液省着用。暖气省着开。
我记得去年冬天来的时候,她屋里暖气阀只开了一半。我问她冷不冷。
“不冷,穿厚点就行。”
我爸那间卧室的暖气,是开满的。
我喝了口粥,没说话。
“雅琴。”
“嗯?”
“你爸昨天说的那件事——”
“妈,我问你。”我放下勺子,“我每个月打给你们的三千块钱,你花了没有?”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存着呢。”
“存在哪?”
“你爸的卡上。”
“为什么存在他卡上?”
“他说统一管方便。”
我的指甲掐进掌心里。
三千块钱,每个月。从我毕业第二年开始打,到现在八年了。
三千乘十二乘八。
二十八万八。
这笔钱,我妈一分没花。
全在我爸卡上。
“去哪了?”
“什么?”
“妈,这钱去哪了?”
她不说话。低下头,喝粥。
她每次遇到不想回答的问题,就低头吃东西。好像嘴里有东西,就有理由不开口。
我从小看到大。
“妈。”
“你爸拿去周转了。”她说,“做生意嘛,总要周转。”
周转。
这个词我听了二十年。
小时候,家里交不起暖气费,我爸说“周转一下就好”。
我上高中,学费差两千,我妈去找邻居借的。我爸说“生意上的钱转不出来”。
大学开学第一年,学费六千。我妈从床底下拿出一个铁盒子,里面全是十块二十块的零钱,数了一下午,凑了三千七。
剩下的两千三,是她找学校申请了缓交。
那一年,我爸穿了件新皮夹克。
“周转”。
以前我信。
现在我不信了。
“妈,你的退休金呢?”
“都给你爸了。”
“全部?”
“他说一起管——”
“一个月多少?”
“四千六。”
四千六乘十二,再乘退休到现在的六年。
三十三万。
加上之前当老师的工资——她教了三十年书,工资从一开始的几百块涨到退休前的五千多。刨去生活开支,她能攒下来的,少说也有十几万。
这些钱,她全交给了我爸。
“他跟你说过在外面有人吗?”
我妈没回答。
她起身去洗碗。
背对着我。
我看着她的背影。瘦了。肩胛骨的轮廓隔着外套都看得见。
“妈。”
“你爸说了让我别跟你讲。”
“讲什么?”
“什么都别讲。”她把碗放进水池,打开水龙头,“他说他会处理好。”
水声哗啦啦的。
她的声音混在水声里。
“他一直说他会处理好。”
3.
第三天,姑姑赵建英来了。
我就知道她会来。
我爸一辈子有个习惯:自己搞不定的事,就叫他姐出面。
姑姑比我爸大三岁,说话嗓门大,在家里辈分高,亲戚间的事她说了算。
她进门就先拉我坐下。
“雅琴啊,姑跟你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我看着她。
“你爸这个人,姑也知道,不着调。在外面有人这事,搁谁身上都生气。但是——”
果然有“但是”。
“但是那孩子已经二十五了。活生生一个人。你说不认就不认?他姓不姓赵是一回事,但那是你爸的骨血。你爸这辈子没别的牵挂,就这一儿一女——”
“姑。”
“你先听我说完。”
“那我妈呢?”
姑姑顿了一下。
“你妈……你妈受委屈了,姑知道。但这事已经这样了,闹也闹不回去。你要是逼你爸太紧,他犯了倔——你知道他那脾气——到时候一家人撕破脸,有什么好?”
我看着她。
“姑,你早就知道了吧。”
她的眼神闪了一下。
“什么?”
“我爸在外面有人这事,你早就知道了。”
“我……”
“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没正面回答。端起茶杯喝了口水。
“雅琴,翻旧账有什么意思?关键是现在怎么办。那孩子要结婚——”
“我不关心那个孩子。”
“你这话——”
“姑,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2017年,我妈做胆囊手术,在市三院住了八天。我请了假从杭州飞回来,在医院陪了五天。手术同意书是我签的。”
姑姑看着我。
“你知道那八天我爸在哪吗?”
她不说话。
“他跟我说在广州谈生意。我打了三个电话,他接了一个,说‘忙完就回来’。”
“那时候确实忙——”
“姑。”
我看着她。
“他在医院。不是我妈住的那家。是妇幼保健院。周艳红住院,阑尾炎。”
姑姑的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
“我妈告诉我的。”
不是昨天。是刚才。
来之前我又去了爸妈家。我妈说了一句话:“你爸走不开的那次,其实我后来知道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在叠被子。被子叠得方方正正。
没哭,没抖。
就是很平静地说了一句。然后继续叠被子。
她大概在心里叠了很多年了。
“那时候文斌十八岁。”我说,“我妈躺在病床上等他来签字,他在另一个女人的病房里。”
姑姑张了张嘴。
“你现在跟我说‘别闹’?”
她没说话。
“姑,我再问你一件事。”
“你爸每年过年给你拿多少钱?”
“这跟——”
“多少?”
“……五千。”
“他跟我妈说,过年给你和叔叔各两千。”
五千和两千。
差了三千。
这三千去了哪,我现在大概知道了。
姑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但她还是说了一句让我差点掀桌子的话。
“雅琴,不管怎么说,你爸年纪大了。你是亲闺女,那孩子也是——”
“姑。”
我站起来。
“你要是再说一次‘那孩子也是你爸的骨肉’,你今天就别坐这了。”
她被我的语气吓住了。
“我妈给这个家贴了多少钱,你知道吗?”
“什么?”
“不知道?那你知道我爸给外面那个家花了多少钱吗?”
“这……你爸做生意的事我也不太清楚——”
“你不清楚。你什么都不清楚。但是你清楚地知道该来劝我‘别闹’。”
姑姑的嘴动了动。
没说出话来。
那天晚上,我打开电脑。
我是做财务的。
查账,是我的本行。
我爸这些年的银行卡,他不会主动给我看。但我妈有一张卡是我帮办的,我能查到和我爸那张卡之间的转账记录。
一笔一笔往下拉。
2019年3月,转出8000。
2019年4月,转出8000。
2019年5月,转出8000。
每个月固定8000。
收款人户名不是我爸。
是一个叫周艳红的人。
从2019年到现在,没断过一个月。
我往前查。这张卡是2018年办的,再往前的记录要去柜台调。
但光是这张卡,2018年到现在,每月8000。
六年,五十七万六。
这还只是一张卡,一种转账方式。
我妈的退休金、我给的孝敬钱、还有我爸做生意的流水——
到底有多少钱流进了那个叫周艳红的人的口袋?
我不知道。
但我会查清楚。
4.
接下来的一周,我请了年假。
志远问我怎么了。我把事情说了。他沉默了很久,说:“你想怎么做?”
“我要先搞清楚数字。”
“需要我做什么?”
“帮我查一个地址。”
我爸名下的房产——这个我能查。去不动产登记中心,带上关系证明。
三天后,结果出来了。
我爸名下有两套房。
一套是我家那个老两居。
另一套,在城南。
八十七平,2015年买的。
2015年。
那一年我在杭州加班加到吐血,我妈打电话说“你爸生意亏了一笔,手头紧”。我二话没说,转了三万块钱回去。
那一年,他买了一套八十七平的房子。
给周艳红住。
我去了那个小区。
不算新,但比我爸妈住的老小区好太多。有电梯,有地下车库,单元门口有门禁。
我站在楼下看了一会儿。
六楼。窗台上有花盆。挂着粉色的窗帘。
我妈家的窗帘,还是我大学毕业那年买的。洗了无数遍,花色都褪没了。
去年夏天我说给她换个新的,她摆手说“还能用”。
“还能用。”
这是她的标准。
暖气片锈了——还能用。
拖鞋底磨平了——还能用。
手机屏幕碎了——还能用。
她什么都“还能用”。
但她老公给另一个女人买了一套八十七平的房子,里面挂着粉色的新窗帘。
回去以后,我继续查。
去银行调了我爸名下所有卡的流水。不是直接调——我没这个权限。但我爸有个习惯,大额转账喜欢在手机上操作。他不会删记录,因为他不觉得有人会查。
我借了个由头,拿到了他手机——“爸,帮你下载个APP”。
十五分钟。
我拍了六十多张截图。
三张银行卡。
转给周艳红的、转给“文斌”的、还有几笔直接现金取款写了备注的。
我回到家,打开Excel。
一笔一笔录入。
录到凌晨两点,志远给我端了杯热水,没说话。
他站在我身后看了一会儿屏幕。
“这么多?”
“还没算完。”
“……能查到的有多少?”
我看着表格。
“目前能确认的转账记录,从2015年到现在,转给周艳红和周文斌的,加上那套房的首付和月供——”
我深吸了一口气。
“两百八十六万。”
志远没说话。
“这还只是2015年以后的。2015年之前的记录,银行只保留五年流水。周文斌今年二十五,也就是说最早是2000年。2000到2015年,整整十五年的钱,我查不到。”
“保守估计呢?”
“参考后面六年每月八千的标准,前面十五年就算少一些,每月五千——加上那些年的零散大额……保守估计,也得有一百万出头。”
我关上电脑。
两百八十六万加一百万。
将近四百万。
这还不算那套房如今的市值。
我妈这些年贴进这个家的退休金、积蓄、加上我给的钱被挪用的部分——
而现在,他还要再拿五百万。
“志远。”
“嗯。”
“帮我找个律师。懂婚姻财产这块的。”
5.
律师姓孙,是志远大学同学介绍的。四十多岁,说话干脆。
他看完我整理的材料,沉默了一会儿。
“你母亲目前什么态度?”
“她不说话。”
“她想离婚吗?”
我停了一下。
“我不知道。”
“你得先跟她谈。如果她想离婚,这些转移夫妻共同财产的记录,在分割时可以作为对方有过错的证据。名下那套房,如果能证明资金来源是家庭共有财产——”
“能证明。首付走的是我爸建材生意的公户,但那个公户和他们夫妻的私人账户之间有频繁转账,实际上公私不分。”
“那就好办。这种情况法院一般会认定为共同财产。你爸在外面养人这件事,算夫妻一方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将共同财产用于非法同居的支出,你妈有权要求返还。”
“能要回多少?”
“全额有难度。但有银行流水作为证据链,要回大部分是有可能的。”
我点头。
“还有一件事。”
“你说。”
“我爸这些年跟我妈说,家里的钱都拿去做生意周转了。我妈不知道钱的真实去向。她的退休金全在我爸卡上。如果我爸把那些钱也转出去了——”
“那也算转移。”
“好。”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你明天有空吗?来我家坐坐。”
“怎么了?”
“没什么,想你了。”
她笑了一声。
“好。”
第二天,我妈来了。
我给她倒了杯热水,坐在她对面。
“妈,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你说。”
“你跟爸这些年,一共往家里贴了多少钱,你算过没有?”
她摇头。
“你退休金从退休到现在,每月四千六,全给了爸。六年就是三十三万。”
她看着我,没说话。
“我每个月给你们打三千,八年就是二十八万八。你说存着没花,钱在爸卡上。”
“嗯。”
“你当老师那些年攒下来的钱呢?”
“也在你爸那里。”
“大概多少?”
她想了想。
“十几万吧。记不太清了。”
十几万。
33万加28.8万加十几万。
保守算,七十多万。
“这些钱,你一分都没花在自己身上?”
她低头。
“花了的。”
“花了多少?”
“你结婚那年,我买了套新衣服。”
我的眼睛一下子酸了。
她结婚三十多年,花在自己身上的钱,她能记得的,是我结婚那年的一套新衣服。
“妈。”
“嗯?”
“你知道爸这些年给外面那个女人和她儿子花了多少钱吗?”
她不说话。
“你不想知道吗?”
“……知道了又怎么样?”
“妈。你这辈子的钱,你省下来的每一分钱,有将近一半,被他拿去养了别人。”
她的手攥紧了杯子。
“你不生气吗?”
她没有回答。
但她手背上的青筋在突突跳。
“妈。你嫁给他三十多年。你生了我,养了我,教了三十年学生,退休以后还在给他管家做饭洗衣服。你的退休金在他卡上。你的积蓄在他卡上。你给我说‘省着点花’——你省了一辈子,他拿去给别的女人花了。”
她终于抬起头来。
眼眶是红的。
但没哭。
她说了一句话。
很轻。
“我知道。”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上大学那年。他有次喝了酒,手机放桌上,来了条消息。我看到了。”
我上大学那年——十四年前。
她知道了十四年。
忍了十四年。
“为什么不跟我说?”
“你在上学。”
这三个字像一把钝刀。
不是割一刀的疼。是那种来回锯的疼。
她知道了十四年,没说。
因为我在上学。
后来我毕业了,她也没说。
因为我在找工作。
后来我工作了,她还是没说。
因为我在谈恋爱。
后来我结婚了,她还是没说。
因为“你日子过得好就行”。
她把所有的委屈叠起来,压到床板底下,压到围裙口袋里,压到“没事”和“还能用”里面,一年一年,十四年。
“妈。”
“嗯。”
“你想离婚吗?”
她抬起头看着我。
第一次,她的眼睛里不是忍,是茫然。
像一个在黑屋子里待了太久的人,突然有人打开了窗。
光照进来了。
但她不知道该不该往外走。
“我不知道。”她说。
“没关系,”我握住她的手,“你不用现在决定。但有件事你得知道——你该拿回来的钱,一分都不会少。”
6.
接下来两周,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把所有的银行流水、房产信息、转账记录整理成文件,备了三份。
第二,和孙律师做了财产分割的预案。
第三,什么都没跟我爸说。
他倒是催了。
打了两次电话。
第一次:“雅琴,文斌那边催了,年底前要把婚期定下来,你那五百万——”
我说:“我在想。”
他说:“别想太久啊。”
第二次是发微信:“闺女,你考虑得怎么样了?爸也不是逼你,就是这事拖不得。”
我没回。
然后姑姑又来了。
这次不是一个人来的。叔叔赵建民也来了。
两个人坐在我家客厅,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姑姑说:“雅琴,姑上次说话是急了点。但你想想,那孩子叫你一声姐,你能眼看着他结不了婚?”
叔叔说话更直接:“雅琴,你爸跟我说了,他那个……外面的事,确实不对。但事情已经这样了,你要是不帮忙,那孩子可怎么办?你这当姐的——”
“叔。”
“嗯?”
“我什么时候多了个弟弟,我怎么不知道?”
“这……”
“我爸在外面养人二十五年,你知道吧?”
叔叔的脸色变了一下。
“那是你爸的私事——”
“是。那我的钱也是我的私事。”
“你这孩子说话——”
“叔,我问你。你家周周今年上初二吧?”
“……对。”
“他的学费你出不出?”
“当然出。”
“那凭什么我得出五百万给一个我不认识的人结婚?”
叔叔说不出话了。
姑姑接过来:“那不一样。周周是你叔亲生的,文斌也是你爸亲生的——”
“那我妈呢?”
这句话一出来,客厅安静了一瞬。
“我妈给这个家贴了一辈子钱。她的退休金、她的积蓄、她省吃俭用攒下来的每一分。现在你们跟我说‘帮帮你弟弟’?”
“你妈的事归你妈——”
“姑。”
我看着她。
“我最后说一次。你再来劝我,我就把我爸这些年转给外面那个女人多少钱,发到家族群里。每一笔,有银行流水。你看看大家怎么说。”
姑姑的脸白了。
叔叔的嘴也闭上了。
他们走了。
走之前,姑姑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看懂了。
不是生气,是慌。
她怕的不是我翻脸。
她怕的是——那些流水里面,有没有她的名字。
7.
我爸坐不住了。
他没再打电话。
他直接带人来了。
那天是周六。我和志远在家,正准备去接我妈吃午饭。
门铃响了。
开门。
我爸站在外面。
他身后站着一个年轻男人。二十来岁,穿一身挺新的休闲装,头发打了发蜡,长相——
有点像我爸年轻的时候。
“雅琴,这是文斌。你弟弟。”
我爸的语气里,甚至有几分骄傲。
他把这个人领到我面前,像展示一件藏品。
“文斌,叫姐。”
那个年轻人看了我一眼,嘴巴动了一下。
“姐。”
我看着他。
然后看着我爸。
“你带他来干什么?”
“你不是没见过嘛。见见面,都是一家人——”
“赵建国。”
我叫了他全名。
他皱眉。
“你带着他来我家,管我要钱。你是不是觉得,我看到他,就不好意思拒绝了?”
“你这说的什么话——”
“你进来吧。”
我侧开身。
不是因为我不好意思。
是因为——时候差不多了。
我爸和周文斌坐在客厅沙发上。志远倒了两杯水。
我关上门,在他们对面坐下来。
“爸。”
“嗯。”
“你上次说缺五百万。我查了一下。”
“你查了?查什么?”
“查了你这些年到底给他们花了多少钱。”
他的表情变了一下。
不是慌,是不高兴。
“你查我?”
“我查的不是你。我查的是我妈的钱。”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拿出手机,打开一个文件夹,“我有些数字要跟你核实一下。但不是现在。”
“那什么时候?”
“下周末。全家都在。”
他看着我。
“你想干什么?”
“你不是说文斌是全家的事吗?那就全家谈。”
他的脸色不太好看。
但他想了想,点了点头。
“行。”
他以为我要在全家人面前认下这个弟弟。
他不知道我要做什么。
8.
下周六。
地点在我爸妈家那个老两居的客厅里。
来的人:我爸,我妈,姑姑赵建英,叔叔赵建民,叔叔的老婆张红梅。
我和志远。
我妈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她知道今天要发生什么——我提前跟她说了。
她只说了一句话:“你做主。”
我爸坐在主位,翘着腿。他甚至提前买了水果摆在桌上。
他以为今天是“家庭会议”——劝我出钱的那种。
“来了?坐。”他朝我挥了下手,“我跟建英、建民都说了,今天把文斌的事定一定——”
“爸。”
“嗯?”
“你说文斌结婚缺五百万。”
“对。”
“你自己拿不出来?”
“我要是拿得出来,还找你?”他理直气壮,“这两年生意不好做,你又不是不知道。”
“你拿不出来。”
“拿不出来。”
“好。那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当着大家的面。”
他看了姑姑一眼。姑姑微微点了下头,大概觉得这是我松口的前兆。
“你问。”
我打开手机。
“第一个问题。城南区幸福家园小区,6号楼2单元602。”
客厅安静了。
我爸的腿不翘了。
“这套房子是你的名字。2015年买的,八十七平,当时总价一百零三万。首付四十万,贷款六十三万。月供三千八。”
我看着他。
“这套房子住的是谁?”
他没说话。
“我帮你回答。住的是周艳红和周文斌。”
姑姑倒吸了一口气。叔叔的老婆张红梅张大了嘴。
叔叔看了一眼我爸。
我爸的脸色已经不好看了。
“你查这个干什么——”
“第二个问题。”我没停。
“你名下的三张银行卡。2018年到2024年,六年时间里,转给周艳红的固定转账——每月八千,不多不少,没断过一个月。六年加起来,五十七万六千。”
“除此之外,标注为‘文斌学费’‘文斌买车’‘艳红住院’的单笔大额转账,共计十二笔,合计八十一万四千。”
我滑动屏幕。
“再加上那套房的首付四十万和六年的月供二十七万三千六——”
“别说了——”
“2018年到2024年这六年里,你转给周艳红母子的总额:二百零六万三千六百。”
我抬起头。
“这只是2018年以后的。”
“2015到2018年之间的,银行流水已过保存期,但根据房贷月供和你的转账习惯推算,不低于八十万。”
“2015年以前的——文斌2000年出生,到2015年是十五年——按你后来每月五到八千的标准,保守估计,至少九十万到一百二十万。”
我看着我爸。
他的脸已经白了。
不是惭愧的白。
是被算账算到的白。
“加上那套房子现在的市值大约一百五十万——”
我合上手机。
“赵建国。你在外面养人二十五年,花出去的钱,保守估计——三百二十万到四百万。”
客厅里没有人说话。
张红梅捂着嘴。
叔叔的手握着茶杯没动。
姑姑的脸从白到红。
“现在你告诉我,”我说,“你还缺五百万。”
“你——”
“加上你要的五百万,你打算在那个女人和她儿子身上花九百万。”
我爸的嘴张了张。
“你再看看你老婆。”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我妈。
她坐在角落里,穿着那件洗到发白的蓝色外套。手放在膝盖上。安安静静。
“刘桂兰。五十六岁。教了三十年书。退休金每月四千六,从退休第一天起全部上交给你。六年,三十三万。”
“我每个月给你们的三千块孝敬钱,八年,二十八万八。她说存着,其实都在你卡上。”
“她当老师那些年攒下来的钱,十几万,也在你卡上。”
“你老婆这辈子,往这个家里贴了至少七十五万。”
“她花在自己身上的钱——”我停了一下,“她能记起来的,是我结婚那年的一套新衣服。”
姑姑低下了头。
“你拿着你老婆的钱,养了别的女人。”
“你拿着你闺女孝敬你们的钱,养了私生子。”
“现在你还想让你闺女再拿五百万出来。”
“赵建国——”
我看着他的眼睛。
“我妈省了一辈子,省出来的钱,够你养两个家。”
他的脸抽搐了一下。
“你——你查我查得够仔细的。”
他突然换了个语气,带着怒意。
“我是你爸!”
“你是我爸。”我说,“所以我查完了没有报警,在跟你谈。”
“报警?你报什么警——”
“婚内转移夫妻共同财产,数额巨大。用于非法同居关系的支出。”
孙律师教我的。
他的怒气噎了一下。
“不至于——”
“至不至于,你说了不算。”
这时候,姑姑开口了。
“雅琴,你爸确实做得不对。但事情已经这样了——”
“姑。”
“嗯?”
“你还劝?”
她闭嘴了。
叔叔清了清嗓子。
“雅琴,你这样闹,对你妈也不好——”
“叔。”
“啊?”
“你知道我妈手术那年,我爸为什么没去医院吗?”
“他不是说在广州——”
“他在妇幼保健院。周艳红住院。他去陪周艳红了。”
叔叔的茶杯终于放下了。
“我妈的胆囊手术同意书,是我签的。不是她老公。”
没有人说话。
我爸坐在沙发上,脸色灰白。
他不看任何人。
“爸。”
他抬起头。
“你刚才说你是我爸。”
“我问你一个问题。”
他看着我。
“如果今天,是我结婚缺五百万——你会去找周文斌要吗?”
他没有回答。
但他的眼神——
有一瞬间的闪躲。
就那一瞬间。
我全明白了。
他不会。
他不会去找周文斌要。
因为在他心里,周文斌是“儿子”。
我是“闺女”。
闺女是用来帮忙的。儿子是用来花钱的。
“看到了吧。”
我没有说给谁听。
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9.
这时候,我爸做了一件事。
他站起来。
“赵雅琴,你有本事就去告。”他指着我,“我是你爸。我在外面有个儿子怎么了?那也是我的骨肉!我对不起你妈,行,我认。但你现在查我的账、查我的房——你眼里还有没有你爸?”
他声音很大。像以前在家里发脾气一样。
桌子被他拍了一声。
“我养了你三十二年——”
“你没养我。”
他一愣。
“你没养我,赵建国。”
我站起来。
“我的学费是我妈借的。我的生活费是我妈的工资。我上大学第一年,我妈在床底下数零钱凑学费。那一年你买了件新皮夹克。”
他的嘴动了一下。
“我高中那年交不起暖气费,我妈找邻居借的两千块。你说‘生意上周转不过来’。我信了。我信了十几年。”
“那时候确实——”
“确实什么?确实在给周艳红交房租?”
他不说话了。
“你养了我三十二年?你养了我什么?你给我交过一次学费吗?你给我买过一件新衣服吗?你来参加过我一次家长会吗?”
“我在外面挣钱——”
“你挣的钱去哪了?”
沉默。
“你说你养了我三十二年。行,那我给你算算。”
我没有翻手机。这些数字我早就记在脑子里了。
“你在外面养了周艳红母子至少三百二十万。”
“刘桂兰往这个家贴了七十五万。”
“赵雅琴给你们打了二十八万八。”
“你用你老婆和闺女的钱——”
我一字一字地说。
“养了你外面的儿子。”
“现在你跟我说你养了我三十二年?”
他整个人像被钉在了沙发上。
我看到他嘴角抖了一下。
“你……”
“赵建国。你不是养了我。是我妈养了我。然后我和我妈——养了你。”
这句话说完,客厅里的空气好像凝住了。
姑姑的头低着。
叔叔的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张红梅在用纸巾擦眼睛。
我爸坐在那里,嘴唇发抖。
他突然看向我妈。
“桂兰——”
我妈抬起头。
她看了他一眼。
不是愤怒,不是心酸,不是原谅。
是一种很陌生的表情。
像是在看一个住了三十年的房子,突然发现它不是自己的。
“我妈不跟你说。”我说,“该说的我都说了。”
我转向所有人。
“今天当着大家的面,我把话说清楚。”
“第一,五百万,不会给。一分不会给。”
“第二,我妈这些年贴进来的钱,我要替她讨回来。律师已经在准备材料了。”
“第三,城南那套房子——是用家庭共同财产买的。这套房子的归属,也要算。”
我爸猛地抬头。
“你敢动那套房子——”
“第四。”
我看着他。
“如果你想保住你剩下的体面,就在离婚协议上签字。该还我妈的钱一分不少。如果你不签——”
“你不签也行。法院见。”
“银行流水、房产证明、转账记录,我都有备份。到时候不是我跟你打官司——是我妈跟你打。”
我爸浑身在发抖。
不是怕。是怒。
他突然扭头,看向旁边一直没说话的周文斌。
周文斌从我开始念数字的时候就低着头。
此刻他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爸。
“爸——”他叫了一声。
就这一声“爸”。
我妈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那双粗糙的手。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
“妈,走吧。”
“去哪?”
“去我家。”
“我的衣服还没——”
“我给你买新的。”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没事”的笑。
是另一种笑。
像是什么东西从肩膀上掉下来了。
“好。”
她站起来,很慢。
我扶着她。
她往门口走的时候,经过我爸身边。
他喊了一声。
“桂兰!”
她停了一下。
没回头。
“你说那也是你的骨肉。”
她的声音很平。
“那我呢?我是什么?”
她没等他回答。
往前走了。
我搀着她的胳膊,打开门。
她穿着那件洗到发白的外套,脚步很轻。
走到楼道里的时候,那个坏了好几年的声控灯突然亮了。
她没看灯。
我也没看。
我们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10.
我妈搬到了我家。
志远把书房收拾出来,换了新的床单被套。
她嫌麻烦,说“住几天就回去”。
我说:“妈,那个家不是你的了。”
她没说话。
第二天早上,我醒了,她已经在厨房了。
粥在锅里煮着。鸡蛋煎好了。咸菜切得整整齐齐。
“妈,你不用——”
“闲不住。”
她笑了一下。这回是真笑。
接下来的一周,三件事。
第一,孙律师正式向赵建国发了律师函。
内容很简单:刘桂兰提出离婚。
要求:一,婚内转移夫妻共同财产部分依法分割并返还。二,城南幸福家园602室的归属依法认定。三,刘桂兰名下退休金和个人积蓄被擅自挪用部分,要求返还。
我爸收到律师函的那天晚上,给我打了六个电话。
我没接。
他发了一条消息:“赵雅琴你真的要逼死你爸?”
我回了一条:“你有四百万养别人,没有四百万还你老婆的?”
他没再回。
第二件事——叔叔赵建民来找我了。
这次他没劝我。
“雅琴,你爸打电话给我,让我劝你。我跟他说了——我劝不了。”
他叹了口气。
“上次在你家,你说的那些数字……你叔听了也生气。你妈那个人,我从小看到大的。是个好人。你爸做的这个事,确实不是人干的。”
“叔,那你之前为什么帮他说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爸是我亲哥。他求到我跟前……唉,我也没想到他在外面花了这么多钱。”
“以后我妈的事,你别再劝了。”
“不劝了。”
他走了。
第三件事——姑姑赵建英打来一个电话。
“雅琴。”
“姑。”
“你爸要我去跟你妈说,让她撤了那个律师——”
“姑。”
“嗯?”
“上次我问你的那个问题——你多拿的过年钱,你也想一起算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那我不管了。”
她挂了。
11.
半年以后。
离婚手续办完了。
法院判决:刘桂兰分得婚内共同财产中属于她的份额,加上赵建国擅自转移财产的返还部分,合计拿回一百四十三万。城南那套房子判归刘桂兰所有——因为首付资金来源被认定为家庭共同财产,且赵建国将其用于非法同居关系。
赵建国没有请律师。
他觉得不至于。
结果是,他手上能动的现金只剩不到二十万。
周艳红知道了这件事以后的反应——
很快。
很现实。
先是打电话来骂赵建国:“你不是说她不敢闹吗?”
然后是:“婚房的事你自己想办法。”
最后是:“你连五百万都拿不出来,文斌的婚事怎么办?”
赵建国说:“我这不是正在想办法——”
“想了半年了。你想出什么来了?”
他没想出什么来。
他去找周文斌。
“文斌,你等等爸,爸一定想办法——”
周文斌看了他一眼。
“赵叔,我妈说了,你这边要是拿不出钱,那边女方家也不等了。”
赵叔。
他管赵建国叫赵叔。
不叫爸了。
五百万拿不出来的时候,“爸”就变成了“赵叔”。
赵建国一个人坐在那套八十七平的房子里——这套房子现在归刘桂兰了,他只是暂时还住在这里,等交接手续。
屋里没开暖气。
没人做饭。
没人给他倒水。
没人跟他说话。
他打了个电话给我。
我接了。
“雅琴——”
“什么事?”
“爸跟你说句话。”
“你说。”
“你……你能不能跟你妈说一声,那个房子能不能缓两个月——”
“爸。你找你那个儿子说去吧。不是很孝顺吗?”
“文斌他——他最近——”
“他最近不认你了?”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
“你现在知道找我了?”
"……"
“晚了。”
我挂了。
不是因为恨。
是因为没什么好说的了。
志远问我:“心里难受吗?”
我想了想。
“不难受。”
“真不难受?”
“以前难受。查到那些数字的时候难受。看到我妈手上那些口子的时候难受。听到我妈说‘你在上学’的时候最难受。”
“但现在不难受了。该算的账算清了。该拿的钱拿回来了。该走的人走了。”
“剩下的——跟我没关系了。”
我妈住在我家。
她慢慢开始花钱了。
以前“还能用”的东西,现在换新的了。
志远带她去超市,她挑了一件打折的羽绒服。看了半天价签,犹豫了一会儿。
志远直接拿去结了账。
“妈,您穿这个颜色好看。”
她摸了摸袖子,笑了一下。
像个第一次收到新衣服的小姑娘。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
她在客厅看电视。
茶几上放着一个橘子。
她把橘子皮剥好了,一瓣一瓣摆着。
“雅琴,吃橘子。”
我坐下来,拿了一瓣。
她也拿了一瓣。
我看着她。
她终于舍得吃第一瓣了。
不是最后剩下的那瓣。
是第一瓣。
窗外是冬天的风。
屋里暖气开到了最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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