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伊跑得很快。
膝盖上的伤还没好,一瘸一拐的,但他就是不停下来。
小小的身影在昏暗的走廊里跌跌撞撞,好几次差点绊倒,又撑着墙壁稳住自己。
他没有哭出声。
但沈虞枝看见他肩膀在抖。
她没有叫住他,只是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有些时候,小孩子需要的不是安慰,是一个不会追问的沉默。
小伊一头扎进了自己的房间。
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
沈虞枝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一声闷闷的响动。
像是拳头砸在枕头上的声音,又像是整个人摔进了被褥里。
她的身体穿过木门。
就见小伊趴在床上,把脸埋在枕头里。
沈虞枝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安静了很久。
久到房间里的光线又暗了几分,小伊才动了一下。
他从枕头里慢慢抬起头来,露出一只红红的眼睛,眼尾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虞虞。”
“嗯。”
“母亲是不是不喜欢我?”
沈虞枝看着他那双血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了。
有委屈,有困惑。
“不是不喜欢你。”沈虞枝说。
小伊眨了眨眼睛,睫毛上的泪珠被挤落,顺着鼻梁滑下来。“那她为什么……说看见我恶心?”
沈虞枝沉默了一瞬。
她想起那个女人空洞的眼神,想起那具瘦削的身体,想起她说话时声音里那种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的疲惫。
那个女人不是不爱他。
她是被掏空了。
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掏空了所有的情感、力量和意志,最后只剩下一个空壳。
空壳里没有力气去爱,没有力气去恨。
但这些话,她不知道怎么跟一个孩子说。
没等她想好怎么安慰,小家伙的语气逐渐慌乱。
“虞虞,你的手刚才消失了一下。”
沈虞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很正常。白皙的、完整的手。
但她知道小伊没有看错。
在走廊里的时候,那个女仆穿过她身体的那一刻,她的确透明了一瞬。
从一开始,她就能感觉到,自己在这个世界里的存在很不稳定。
她能碰触到小伊,能抱起他——但其他人却会径直穿过她的身体。
这不对。
如果她只是一抹魂魄,不应该能碰触到任何实体。
如果她是实体,不应该被其他人穿过。
只有一种可能。
她正在被某种力量“允许”存在于这个世界里。
而这种允许,只针对小伊。
这种待遇只能是……
沈虞枝微微眯起了眼睛。
她一把扯过小家伙,拉下他的裤子。
直到看见左边屁股蛋子有一颗红痣时,她才面无表情地提起他的裤子。
这货——
居然是伊洛斯!
身旁,小家伙脸颊瞬间爆红。
“你………你你、你不知羞!”
“你怎么能扒我裤子!”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沉稳,又不紧不慢。
小家伙的身体下意识绷紧了,羞红的小脸瞬间煞白。
他几乎是本能地从床上滑下来,站到床边,低着头。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
门被推开。
沈虞枝看到了一个男人。
很高。
穿着剪裁考究的黑色礼服,袖口的扣子是暗红色的。他的头发是深黑的,五官锋利而精致,肤色却白得不正常,近乎病态。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
和小伊一样的血红色。
只是小伊的眼睛里是小心翼翼的光,而这个男人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他站在门口,目光从房间里扫过,在小伊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父亲。”小伊的声音很小,带着一种不自觉的发抖。
男人没有说话。
他走到小伊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小伊的头垂得更低了。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空气都变得黏稠起来,久到小伊的指尖开始微微发抖。
然后男人终于开口了。
“抬头。”
两个字。
声音不大,甚至称得上平静。
小伊慢慢抬起头来。
男人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停留了几秒,又落在他膝盖上的伤口上。
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但周围的皮肤还是红肿的,渗着血丝。
男人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从礼服的内袋里取出一个小瓶子。
瓶子是深褐色的玻璃质地,大概拇指大小,瓶口用蜡封着。他随手把瓶子扔在床上,动作漫不经心,像是扔一件不值钱的东西。
“药。”
一个字。
小伊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伸手去够那个瓶子,又缩了回来,抬头看着男人,眼神里带着惶恐。
男人看着他的反应,唇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
是一种近乎玩味的、观察猎物反应的冷漠。
“你母亲更爱我,”他说,声音低沉而平缓,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被质疑的事实,“这次饶过你。”
小伊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如果再让她看见你,”
“我会让你这辈子都见不到她。”
说罢,男人转身离开,步伐依然从容。
直到脚步声完全消失在走廊尽头,小伊才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支撑一样,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沈虞枝一把捞住了他。
小伊靠在她的手臂上,小脸煞白,嘴唇在发抖。
“母亲……”
“不许哭,我先给你上药。”沈虞枝把他放在床上。
闻言,小伊连忙抬手胡乱抹了几把泪,把受伤的膝盖露出来。
沈虞枝把瓶里的液体倒了一点在掌心,轻轻涂在他的伤口上。
小伊嘶了一声,下意识地想缩脚,又忍住了。
“疼?”
“不疼。”他咬着牙说。
沈虞枝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他。
她放轻了动作,用指尖一点一点地把药液涂匀。
小家伙咬着嘴唇,一声不吭,只有偶尔从齿缝里漏出一声极轻的抽气。
涂完之后,沈虞枝把瓶盖拧好,放在枕头边。
“好了。”
小伊从枕头里抬起头来,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又看了一眼她,忽然伸出手,抓住了她的袖子。
“虞虞。”
“嗯?”
“你不要走。”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鼻音,像是在提一个很小很小的、不会被答应的请求。
沈虞枝低头看着他的手。
“我不走。”她说。
小伊的手指松了一点,但没有放开。
“那你陪我睡觉好不好?”
沈虞枝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脱了鞋,在床沿躺下来。
床很小,窄得只够一个人睡。小伊被挤到了靠墙的那一侧,但他一点都不介意。他翻了个身,面朝沈虞枝,把她的手抱在怀里,像抱一个毛绒玩具一样,贴在自己的胸口。
“虞虞。”
“嗯。”
“你是天使吗?属于小伊的天使?所以只有小伊能看见你。”
“虞虞一直陪着小伊好不好?”
沈虞枝没有说话。
她也不知道现在的自己能陪他多久。
怀里小伊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含糊。
“虞虞……”
“嗯。”
“你说母亲……是不是……以前也很好看的……”
“……嗯。”
“那她为什么……”
话没说完,怀里的小家伙就睡着了。
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小小的胸口一起一伏,抱着她的手也慢慢放松了,但指尖还勾着她的袖子,像是怕她在睡梦里消失。
沈虞枝没有抽出手,缓缓闭上了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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