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原吉翻开今年的赋税册子,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册子上的数字写得清清楚楚。市舶司的关税超乎想象。
东宋的商船一船接一船地靠岸,运来棉布、白糖、香料、瓷器、玻璃镜、怀表——每一样都要抽税,税银哗哗地流进国库。
看起来很美。
他把册子翻到下一页。松江府的布税,今年比去年少了六成。苏州府,少五成。杭州府,少四成。嘉兴、湖州、常州——一片红,全是降。
但综合起来,大明国库不仅没亏,还血赚。
血赚。
夏原吉又把这个词在心里过了一遍。他在户部干了二十年,头一回在布税腰斩的情况下看到“血赚”两个字。
钱是赚了,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门被推开了。主事梁文举端着一盏茶走进来,看见尚书的脸色,脚步顿了顿。
“尚书,茶。”
夏原吉接过茶盏,没喝。他把茶盏放在桌上,目光又落回册子上。
“老梁,我问你。”他说,“一石米,去年多少钱?”
梁文举想了想:“五钱银子上下。”
“今年呢?”
梁文举的声音低下去:“六钱。”
“涨了一钱。”夏原吉点了点头,“还行,不算太离谱。”
梁文举松了口气。
“那你知道这一钱是怎么涨上去的吗?”夏原吉又问。
梁文举的那口气又提上来了。
“因为……因为市面上银子少了?”
“银子为什么少了?”
“东宋商人只收银子,不收宝钞。”
夏原吉转过身,看着他。
“继续说。”
梁文举舔了舔嘴唇:“东宋商人卖货,只要银子。咱们大明的商人去买货,得先把宝钞换成银子。市面上银子越换越少,宝钞越攒越多。宝钞多了就不值钱,不值钱就买不着东西。买不着东西,物价就涨。物价涨了,百姓手里的宝钞就更不值钱——”
他停了一下。
“——就成了一个圈。”
“好。”夏原吉点头,“说的不错。”
夏原吉坐回桌前,铺开一张空白的奏折,提起笔。
片刻后,夏原吉把奏折推到梁文举面前。梁文举低头一看,奏折上只写了一行字,字迹端端正正,力透纸背:
“白银外流,如血外泄。长此以往,国将无血。”
夏原吉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官袍。大明官员的俸禄都是宝钞结算的。三品大员的俸禄,折成银子,本来就不算宽裕。现在好了,连那点不宽裕的银子都在缩水。他算了算,照这个趋势下去,再过两年,他的月俸大概够买一筐鸡蛋——如果鸡蛋不涨价的话。
夏原吉想了想,还是将奏折收了起来。
去年国库多出来的收入已经投入北方的卫所了,若是现在禁止宋货,户部从哪弄银子维持那些新增的卫所?
谁提出的问题谁解决。
大明聪明人不少,他没必要冲锋陷阵。
这般想着,夏原吉又取出另一封奏折,其中不谈国事,只论私情。
“臣的俸禄,能否折成银子发放?哪怕五成也好。三成也行。臣不挑。”
“尚书,这……陛下会批吗?”
“管他呢,先送上去再说。”
。。。
第二天。
奉天殿里站满了人。
朱棣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黑压压一片脑袋。
“今日只议一事。”他开口,“宋货。”
这两个字一出口,殿中的气氛立刻变了。
站在前排的陈瑛眼睛一亮,像猎狗闻见了兔子。
站在角落的郑赐开始掏手绢擦汗——他还没开始说话呢,汗就已经下来了。
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出汗。
朱棣靠在龙椅上,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
“谁先说?”
陈瑛一个箭步就窜出来了。那速度,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武将。
“陛下!臣有本奏!”
朱棣抬了抬下巴:“奏。”
陈瑛深吸一口气,袖子一甩,架势拉得十足。
“臣的主张,十二个字——禁海!焚宋货!逐宋商!一个不留!”
殿中响起一阵附和声。几个御史频频点头,像一排啄米的鸡。
“陛下请看——”陈瑛转过身,指着殿外,“松江府的织户,吃不上饭了!苏州的布庄,关了一半!杭州的染坊,倒了七成!这都是宋货造的孽!臣听说,有个松江的老织户,祖传三代的手艺,如今一匹布都卖不出去,天天坐在空荡荡的铺子里数苍蝇!”
“陛下!若再不禁止,十年之后,大明的百姓穿的是宋布,照的是宋镜,揣的是宋表,花的是宋钱!到那时候——臣斗胆问一句——大明还是大明吗?”
殿中安静了一瞬,然后传出一片附和之声。
陈瑛昂着头退回列中,脸上写满了“我刚刚拯救了大明”的满足感。
朱棣看向夏原吉。
夏原吉出列。
他没有陈瑛那种“我要喷人了”的气势,慢悠悠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慢悠悠地展开,慢悠悠地开口。
“陛下,臣也算过一笔账。”
“算的什么?”
“今年市舶司的关税,让国库收入大大提高,这些银子养了北边三个卫所的兵。”他把纸翻了一页,“如果禁海,这关税就没了。没了这关税,兵饷从哪儿出?”
陈瑛忍不住插嘴:“那就加税!让百姓多交点——”
再苦一苦百姓,骂名他来担。
“陈御史,”夏原吉转过头看他,表情像在看一个说“何不食肉糜”的天才,“百姓已经多交了。米价从五钱涨到六钱。您再加税,是打算让百姓吃土吗?”
陈瑛张了张嘴。
夏原吉没给他还嘴的机会:“臣的主张是——增宋货之税。宋布不是便宜吗?让它贵起来。贵到和松江布一个价,百姓自然回去买松江布。多收的税,拿来赈济失业的织户,拿来养兵,拿来修河。一举三得。”
“那要是宋商不卖了呢?”有人问。
夏原吉看了那人一眼:“他们舍得不卖吗?大明的银子,他们比咱们还馋。”
殿中有人笑出了声,又赶紧憋住。
朱棣看向郑赐。郑赐正在擦第三遍汗。
“郑赐。”
郑赐出列的时候,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
他这辈子最擅长的事是在所有人说完之后说一句“臣附议”,但今天这个场合,说“臣附议”显然交不了差。
“陛下,臣……臣有个想法。”他吞吞吐吐地开口,“宋人的布好,是因为织机好。臣在想……咱们能不能……那个……学一学?”
“学什么?”朱棣问。
“学他们的……技。”
朱棣脸色有些难看,他是不想学么?
但陈瑛这时却炸了。
“学?!”陈瑛的声音直接破了音,“郑尚书!你是礼部尚书!礼部尚书说要学蛮夷之技?你读的圣贤书呢?孔圣人说过——攻乎异端,斯害也已!”
“不是,我的意思是——”
“你学他们的技,下一步是不是要学他们的制?再下一步是不是要穿他们的衣裳、说他们的话、拜他们的神?郑尚书,你这是要亡我大明的衣冠啊!”
郑赐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从紫变绿。
“我……我不是……”
“你什么你!”陈瑛一袖子甩过去,差点打到郑赐的鼻子,“郑尚书,我劝你回家翻翻《春秋》,看看什么叫华夷之辨!”
郑赐很想说你哪来的脸说人家宋人是蛮夷?
但想了想之前锦衣卫对他的调查,心想还是算了吧。
别再被扣上一个通敌的帽子。
郑赐缩回列中,像一只被雨淋透的鹌鹑。他掏出手绢,开始擦第四遍汗。手绢已经能拧出水了。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殿尾传来。
“陛下,臣有一言。”
所有人回头。一个年轻人从文臣队列的最末尾走出来。七品的官服,在大殿里是最不起眼的那种——站在他前面的官员随便打个喷嚏都能把他淹了。他走到殿中央,拱手。动作不快,但稳。
朱棣看着他。
“臣,翰林院编修,杨士奇。”
朱棣的眉毛挑了一下。“说。”
杨士奇从袖子里掏出一本书。
那书用油纸包着封皮,拆开,露出封面——《国富论》。
大宋的纸,大宋的墨,大宋的字。
“陛下,臣想问陈御史一个问题。”
陈瑛警惕地看着他:“你问。”
“火药是不是汉人发明的?”
陈瑛挺起胸:“当然是!”
“指南针是不是汉人发明的?”
“当然是!”
“那臣就不明白了。”杨士奇歪了歪头,“同一种火药,咱们的炮打五百米,宋人的炮打三千五百米。同一种指南针,咱们的船在近海转悠,宋人的船横跨大洋。陈御史,您说——这差在哪儿?”
陈瑛张了张嘴。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差在……差在……”
“差在制度。”杨士奇替他说了。
殿中鸦雀无声。
不少人开始默默远离杨士奇。
杨士奇翻开那本《国富论》:“这本书里说,宋人之所以富,不在官库银子多,在百姓能自由买卖、自由设厂、自由雇工。谁织的布好谁赚钱,谁造的船快谁赚钱。咱们大明的工匠,手艺比宋人差吗?不差。差的是——自由,也就是我们常说的宽仁。”
“朝廷不应当对民间有太多管控,如此方能释放民间的活力。”
他合上书,抬起头。
“陛下,与其师其技,不如师其政。”
殿中死寂。陈瑛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郑赐擦汗的手停在了半空,眼睛却亮了起来。
朱棣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他看着杨士奇,看了很久。
“有人觉得杨士奇说的对么?”
大殿之中鸦雀无声,有些官员蠢蠢欲动,却被一旁的同僚拦下。
便是太子想为杨士奇解释,也被朱棣一眼瞪了回去。
“退朝。”
第二天,杨士奇连夜离开了应天。
在大明,天纵其才的太祖朱元璋早就为大明构建了一套完美的框架。
那是一个“各守本业、代代不变”的静态社会。
明初推行“以业著籍”,将军、民、匠、灶等职业与户籍绑定,要求世代承袭,不得随意更改。
杨士奇所言的自由,无疑触犯了底线。
大明自然也就没了他的位置。
。。。。
御书房。
朱棣召见了宋使,开门见山:“朕可以开放大明所有港口,宋货可以卖到朕的每一个州县。朕只有一个条件——在应天府设厂,教朕的工匠,造你们的机器。”
“否则你们也看到了,大明的子民对你们的商品意见很大。”
宋使没有立刻回答。他抿了一口茶,说:“陛下,此事外臣无权定夺。需奏报新乡。”
朱棣盯着他:“朕不是跟你谈。朕是跟大宋谈。你去告诉你们的皇帝——大明有五千万人。这个市场,值不值得一台机器?”
他想要宋人的机器,根本不需要学宋人的制度。
当然更不需要偷学。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