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安八年(1406年)。
泉州港的清晨,海雾像一层发霉的棉被,把整座港口裹得严严实实。
沈炼蹲在码头的石墩上,嘴里叼着一根草茎,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粗布短褐,脸上抹了一道煤灰,看起来和周围那些等活儿的苦力没有任何区别。
他在这个石墩上蹲了三天了。
三天里,他拒绝了六拨来招工的商船。甚至运有一艘运的是南洋的香料,隔着二里地都能闻见。
这种紧俏货在码头上是最受欢迎的。
因为贵,所以工钱也高。
但沈炼都摇头不去参与。
雇主问他想要什么样的活儿,他说“再看”。
其实他心里清楚自己要等什么。
大宋的蒸汽商船。
“tm的大宋也不行啊,怎么还在用这种落后的风帆船?”
今天是第四天。
太阳刚冒出头,海雾还没散干净,一艘通体灰黑的商船从雾中缓缓浮了出来。
没有帆。
船身比周围所有帆船都矮,但更长,更宽,像一条伏在水面上的铁灰色鲸鱼。
烟囱里冒着淡淡的白烟,在晨雾中拖出一条长长的尾巴。
沈炼把草茎吐掉,站了起来。
“顺昌号”停靠在泉州港三号码头。
船一靠岸,码头上就热闹起来了。
一箱箱货物从船舱里往外搬,之前都是小打小闹,这次才是大宗商品,精美的棉布堆得码头上满满当当。
这些棉布的工艺远远超过民间水准,成本却只有大明的二十分之一,从宋国商人那里买只需要大明市场价的十分之一!
大明商人们哪怕用市场价的一半去销售,都能赚几番!
泉州商人都抢着付银子。
沈炼混在苦力队伍里上了船。
分派活儿的是一个明人管事。
宋人只负责将货物运到港口,剩下都由明人来负责。
明人管事三十来岁,穿一身干净的青布短衫,手里拿着一本簿子,挨个登记苦力的姓名、籍贯、体貌特征。
轮到沈炼时,管事抬头看了他一眼。
“叫什么?”
“沈大。”
“哪里人?”
“泉州本地的。”
“以前上过船吗?”
“上过。”
管事点点头,在簿子上记了一笔,然后指了指甲板后方:“你去搬货。记住,船上不许乱走。该去的地方去,不该去的地方别去。走错了路,轻则赶下船,重则——”
他顿了顿,露出一口白牙。
“——你就下不去了。”
沈炼憨厚地笑了笑,连连点头,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这艘船的布局。
甲板上层建筑集中在船中部,烟囱在正中央,粗得两个人合抱不住。
船尾是舵楼,船首是货舱口。
蒸汽机应该在船中部偏下的位置——那个冒着白烟的烟囱下面。
问题在于,怎么下去。
他搬了整整一上午的货。
从船舱到码头,从码头到船舱,来来回回走了不下五十趟。
每一趟他都故意绕一点路,从不同的通道经过。
午饭前,他已经把这艘船的甲板层摸了个大概。
通往轮机舱的入口在船中部,一扇铁门,上面用红漆写着四个字——“非请勿入”。
铁门旁边站着一个看守。
一个高丽人,身材矮壮,腰间挂着一把直刀,表情像一块风干的腊肉。
沈炼搬货经过时,放慢了脚步,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银子,约莫五两,悄悄塞过去。高丽看守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接过,揣进怀里,然后面无表情。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沈炼愣了一下。银子还在对方怀里。他压低声音:“兄台,我就想进去看一眼。一眼就出来。”
高丽看守盯着他看了三秒,面无表情地说:“听不懂思密达。”
沈炼深吸一口气。
他当了十五年锦衣卫,审过无数犯人,用过无数手段。
银钱开道、言语试探、攀交情、套近乎,总有一款能奏效。
但眼前这个高丽人,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方式,把他的所有手段都堵死了。
收钱,不办事。
他第一次遇到这种操作。
午饭时,沈炼换了一个目标。
轮机舱有两个看守轮班,下午换成了一个倭人。
倭人身材瘦高,腰间挂着一把倭刀,站得笔直,像一根插在铁门旁边的竹竿。
沈炼凑过去,堆起笑脸,又递了一些银子:“兄台辛苦。在下沈大,泉州人。敢问兄台尊姓大名?”
倭人看守转头看他,将银子收下,随后鞠了一躬,九十度,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空你吉瓦!(你好)”
然后直起身,不再说话。
沈炼心想这说的什么鸟语,但还是压低声音:“兄台,我就想进去看一眼。一眼就出来。”
谁知道倭奴又鞠了一躬,九十度。
“私密马赛。(对不起)”
沈炼听不懂鸟语,但见倭奴鞠躬这么诚恳,应当是答应了,于是面露喜色,准备进入轮机舱。
却被倭奴看守拦住。
???
沈炼皱了皱眉,指了指倭奴怀中的银子。
你也想拿了银子不办事?
“私密马赛。(对不起)”
倭奴看了看怀中的银子,又是一个九十度鞠躬。
虽然他拿了银子不办事,但他都已经道歉了,你还想怎么样?
沈炼无语了,准备强闯。
这一次,倭人看守没有鞠躬。他直接拔刀。
刀身出鞘三寸,寒光闪过沈炼的眼睛。
倭人看守盯着他,眼神从客气变成了冷漠,像一层薄冰下面突然露出了刀锋。
沈炼立刻后退两步,举起双手,脸上的憨厚笑容纹丝不动。
“走错了走错了,对不住对不住。”
他转身离开,脚步不疾不徐。
走出十几步后,他的后背才渗出一层冷汗。
不是害怕那把刀。
那个倭人在拔刀的一瞬间,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冰冷的、训练有素的警觉。
那不是普通的看守,那是杀过人的眼神。
沈炼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大宋商船上的看守,不是随便找来的水手。他们是专门挑选、专门训练的。高丽人收钱不办事,倭人翻脸比翻书还快,这艘船上每一个外籍看守,都是被精心驯化过的。
他不再尝试硬闯。
傍晚收工时,管事在甲板上支了张桌子,开始发工钱。
苦力们排成一队,挨个领银子。
沈炼排在队伍中间,心里想着,今天亏了十两钱没进展,让他十分肉疼。
工钱是合法所得,累死累活搬了大半天货,不拿白不拿。
唉,生活不易。
锦衣卫薪水也不高啊。
排在他前面的是个老苦力,皮肤黝黑,脊背佝偻,双手全是老茧。
管事叫到他的名字,他上前领了二十文钱,转身时被一只手拦住了。
那只手的主人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方脸阔口,穿着一身绸缎短衫——在码头上穿绸缎,本身就是一种身份宣告。
他身后跟着五六个同样膀大腰圆的跟班,往那儿一站,码头上其他苦力都低下了头。
“老赵,规矩懂吧?”汉子笑眯眯的。
老苦力嘴唇哆嗦了一下,从刚领的二十文里数出十文,双手捧着递过去。
汉子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满意地点点头。老苦力逃也似的走了。
下一个轮到沈炼。
管事叫了“沈大”的名字,沈炼上前领了二十文。刚要转身,那只手又拦过来了。
“新来的?”汉子上下打量他,“懂规矩吗?”
沈炼不情不愿地递上十文,却不想管事直接将他手中铜钱全都拿走。
“还真是不懂规矩,苦力第一天所有的收入都要上交,后面才会赏你一半。”
沈炼看着那张方脸,心里想要吐血。
妈的。
刚受宋人的气,你们这些明人也来凑热闹。
收拾不了宋人,还收拾不了你?
他心里盘算着:他是锦衣卫千户,正五品。这个码头上收保护费的混混头子,按大明律,聚众勒索,杖一百,流三千里。如果他是以锦衣卫的身份站在这里,这个汉子现在已经跪在地上磕头了。
但他不是锦衣卫千户。他是苦力沈大。
沈炼表面上憨厚地笑了笑,心里已经把这个汉子的脸画在了锦衣卫的通缉令上。等这件差事办完,他一定要回来,用这十文钱当物证,判这个人杖一百,流三千里。不,杖两百。剩下的杖数,算利息。
但他没有走。
他在甲板上留了下来,帮管事收拾绳索、清理甲板、搬运剩余货物。
管事看他勤快,也没赶人。
这年头上赶着干活的牛马不多了。
沈炼在甲板上待到天黑,不是勤快——是在观察。
他发现了那扇窗。
轮机舱的侧面,朝向船尾的方向,有一扇小窗。
窗户不大,勉强能钻进去一个人,位置在甲板下方约一丈处,紧贴水面。
窗户是圆形的,玻璃已经花了,透出来的光昏黄暗淡,显然来自舱内的灯。
最关键的是——窗户没有护栏。
船尾是死角,甲板上的人看不到这里。
从水面攀爬上去,只要不发出太大动静,就不会被发现。
深夜,时机来了。
云层遮住了月亮,海面黑得像墨汁。
顺昌号上的灯火大部分熄灭,只剩桅杆上一盏信号灯,和轮机舱里透出的那点昏黄。
沈炼脱掉外衣,只穿一条短裤,从船尾悄悄下水。
海水冰凉,激得他浑身一颤。
他没有犹豫,抓住船尾的缆绳,一点一点往上攀。
缆绳湿滑,每上升一尺,手臂的肌肉都在发抖。
他攀到那扇窗户的高度时,停下来,用脚蹬住船壳,稳住身体。
窗户没有锁。
他轻轻推开,一股热浪混着机油味扑面而来。
沈炼钻了进去。
轮机舱比他想象的要大。
蒸汽机卧在舱中央,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锅炉占据了舱室的后半部分,铁灰色的炉壁上铆钉密布,炉门紧闭,里面透出暗红色的火光。
管道从锅炉顶部延伸出来,弯弯曲曲,像巨兽的血管,最后汇入那个巨大的气缸。
沈炼没有时间细看。
他不敢点灯——轮机舱虽然和甲板隔了两层,但光亮在深夜里太显眼了。
他借着外面灯光的微光,从怀中掏出炭笔和一张油纸,开始画。
飞轮。巨大,铁铸的,直径比他还高。边缘有一圈凹槽,皮带嵌在里面,连接到一根横轴。
锅炉。圆筒形,铆钉密密麻麻,像癞蛤蟆的背。炉门是铸铁的,上面有一个玻璃窗口,能看到里面火焰的颜色。
管道。粗细不一,有的比胳膊粗,有的比手指细。走向复杂,有的向上,有的向下,有的弯成U形,有的盘成螺旋。
他不懂这些是什么。
他只能画。
像一个不识字的孩童描摹碑文,依样画葫芦,一笔一划,不敢遗漏任何细节。
沈炼的手停住了。他听见脚步声——从头顶传来,很轻,但在深夜里清晰得像敲鼓。
脚步声从船头方向走来,经过他头顶的甲板,然后停住了。
沈炼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屏住了。
脚步声停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然后,继续向前,渐渐远去。
沈炼低下头,继续画。
他的手指被炭笔磨出了血,混着机油,在油纸上留下一道道暗红色的痕迹。
天亮前一个时辰,他原路返回。
窗户合上,缆绳下滑,海水再次漫过胸口。
他游回码头,爬上岸,把油纸裹在三层油布里,塞进码头石缝中预先准备好的竹筒中。
然后他穿回苦力的衣服,回到码头上的通铺,倒头就睡。
第二天,他照常上船搬货。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三日后,顺昌号离开泉州港。
沈炼站在码头上,目送那艘铁灰色的商船消失在晨雾里。
然后他转过身,看见了那个收保护费的汉子。
汉子正站在码头边上,对着一群新来的苦力训话。“规矩都听好了,五成。码头上的规矩,谁也不能破——”
沈炼从他身边走过,脚步没有停。
他在心里默默给这张方脸添了一笔:杖两百,流五千里。多出来的两千里,算这几天搬货的辛苦费。
七天后,那张油纸出现在朱棣的案头。
朱棣把图纸摊开,看了很久。殿中只有两个人——朱棣,和军器监掌事郑永。郑永是大明于工匠一道最有心得的官员,神机营的火炮有一半是他督造的。他跪在地上,盯着那张油纸,额头渐渐渗出汗珠。
朱棣把图纸递给他。
“你看看。”
郑永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展开。
“陛下,这张图……”他顿了顿,“画得极好。”
朱棣挑眉。
“朕不想知道这人画工如何。”朱棣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朕想知道,这个东西,能不能造出来。”
郑永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在图纸上一寸一寸移动,从飞轮到锅炉,从锅炉到管道,从管道到气缸。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心里计算什么。
“臣……可以一试。”他终于开口,“但这张图只画了外观。内部的结构一概没有。臣只能依样画葫芦,先造一个外壳出来。而且这机器消耗钢铁十分之多,钢铁产量有限,恐怕。。。”
他没有说下去。
朱棣替他说了:“先把这个造出来。”
郑永叩首:“臣领旨。”
“军器局所有工匠,一半人继续研制火炮,一半人造这个。朕给你三个月。”
即便是没有内部结构,但如此巨大的用铁量,靠人工敲打出来也需要大量的人力和时间。
朱棣是个好武的皇帝,军器监的任务一直都是满的。
如何能腾出来这么大的人力时间?
但陛下说了,造出来再说。
他只能造。
三个月后,朱棣亲临军器局。
那台仿制的蒸汽机被安放在校场中央,铁灰色的外壳在阳光下泛着哑光。
从外观上看,它和沈炼图纸上的蒸汽机一模一样——飞轮、锅炉、管道、气缸,比例、尺寸、铆钉的位置,都严格按图施工。
郑永甚至自作主张,在锅炉外壁加了一圈铜箍,看起来更结实。
朱棣围着它走了一圈,没有说话。在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点火。”朱棣说。
郑永亲自点燃炉门内的引火物。火苗窜起,舔舐着炉膛内的木炭。
图片上宋人用的是黑乎乎的块状物引火,郑永打听了许久才知道这物应当是煤炭。
大明也有煤炭,但没有普及使用。
于是郑永自作主张换上更好用的木炭,而且是花费了大量金钱烧制出来的顶级木炭。
火烧了约半个时辰,锅炉里的水开始沸腾。蒸汽从管道接口处渗出来,发出嘶嘶的响声,像一条蛇在吐信。
朱棣没有动。所有人都不敢动。
蒸汽压力逐渐升高。管道开始微微颤抖,铆钉处渗出的白烟越来越浓。飞轮颤了一下——只是颤了一下,像一个人打了个寒噤,然后归于静止。
朱棣的目光落在飞轮上。飞轮纹丝不动。
郑永面色如常。
“为什么会不动?”朱棣说。
郑永愣住了,反问:“为什么会动?”
天地良心,不是说根据图纸仿制么?
三个月他加班加点做出来了啊,外观一模一样,甚至还优化了。
也没说要能动啊?
朱棣开始回想,他没交代过这机器做出来要能驱动战船么?
必然是交代过的。
那么郑永为什么会说不知道?
哦!
他知道了,一定是沈炼的问题。
你的图为什么没体现出这机器能驱动船行驶?
这么烂的画工,你也配当千户?
先贬成百户,等你将具体图纸拿回来,再官复原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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