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胤祉回府时,天已全黑,
他手里提着几个油纸包,热气还从缝隙里往外冒,香味隐隐透出——是江南坊最出名的几样糕点:桂花糕、玫瑰酥、千层酥,还有一小盒刚出炉的绿豆糕,趁热吃最香。
他先把东西交给陈福,低声吩咐:“送去景园,告诉你主子,爷去正院一趟,一会儿就回去。”
陈福躬身应是,提着包裹快步往景园去了。
胤祉整了整衣袍,径直走向正院。
正院花厅灯火通明,董鄂氏已候在主位。
她见他进来,起身行了个半礼,声音平静:“王爷回来了。”
胤祉摆摆手:“起来吧。”
两人落座,宫女奉上热茶。
殿内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沉香,却掩不住两人之间那股无形的冷意。
他们已经三四个月没这样面对面坐过了。
年宴时因禁足,董鄂氏独自主持,胤祉一次也没露面。
今日再次见面,气氛却像隔着几层冰。
胤祉端起茶盏,却没喝,直视她开口:
“爷给王氏请了侧福晋。”
“打算带她去畅春园偏院居住,费嬷嬷留下,有事你找她,让她转告爷, 这王府以后爷就不回来了, 以后宫宴 年宴 , 爷就不参加了, ”
董鄂氏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一顿,没说话。
胤祉继续,声音平静得像在说最寻常的事:
“爷的家产已核算清楚,爷只带走与老九、老十合伙的爱美坊所有股份,两间香膏香料铺子,以及畅春园偏院的地契,其余……都留给你, 多少给弘晟, 多少做为敏珠的嫁妆, 你做主吧, 既然都分清了, 以后弘晟 敏珠 婚事 都是你管了, 到时候 直接 在额娘那 请安 就好了 ”
“三阿哥弘瑾(田侧福晋生的阿哥),爷自会准备他日后成家的家产,你就不用管了。”
“剩下的格格、侍妾,你问问她们愿不愿意假死改嫁,爷给嫁妆。”
董鄂氏看着他,半晌,才淡淡道:“明白了,我会管理好。”
胤祉沉默地点点头,起身:“爷去景园了。”
董鄂氏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格外清晰:
“爷,我想问清楚一件事, 即使现在问有点蠢, 但是估计不会这样坐在一起说事情,”
她顿了顿,“当初……爷可曾对我,有过心动?”
胤祉没有回避,甚至连思考都没有。
“没有。”
两个字,冷静、干脆,
他语调平直,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福晋也好,后院的女人也罢,本就是一个皇子该有的配置。”
“爷以前冷血,只觉得你们不找事就好。”
他说得极淡,却字字无情。
“谁能让爷过得舒服,爷就多待几天,仅此而已。”
“以前,爷从不会为了哪个女子低头。”
“能让爷低头的,只有皇阿玛、额娘,还有真正有才能的文人。”
“女人,只是调味。”
“皇子不缺女人,也不缺孩子。”
“所以无论是女子,还是孩子,都不配让爷低头。”
再开口时,声音却低了一分,但是带有温和:
“只有欢儿,是爷的心。”
“爷会为了她低头,配合你,给你福晋体面,这样才会让皇宫、宗室少关注爷。”
他呼吸微重:“自打认识她,爷每天都活在惶恐里,惶恐给不了她最好的,惶恐被皇宫察觉,惶恐有人欺负她。”
“爷怕得很,怕她那么好,会嫌弃我,会选择更好的, 怕她会离开我”
他闭了闭眼,像是在压下翻涌的情绪。
“每天都要看到她,看到她,爷才能心安,那种感觉就是——只要她在眼前,一切都是希望。”
“可现在,反而不恐慌了。”
他重新睁开眼,情绪彻底冷了下来。
“该摊开的,都摊开了,爷给宗室要的地位,也给贵族你们想要的。”
他的目光骤然变得森寒,杀意毫不掩饰。
“剩下的,谁要是还不知足——”
“爷会杀了他们 , 即使是爷的亲生孩子,欢欢 如果真的不在了,爷会拉着整个王府死 ”
最后一句落下,胤祉眼眶微红,却满是戾气,死死盯着董鄂氏。
董鄂氏被那眼神震得一怔,后背发凉,心口发紧。
“放心吧爷,爷给了我们要的,我不会不知足。”
“我从来没有害过王氏,我只是……在收集证据。”
董鄂氏自己也说不清,
最后那一句话,
究竟是被王爷眼中的杀意逼出来的自保,
还是她心底深处,那点无论如何都跨不过去的愧疚。
胤祉没有说话转身离开,步子稳而快,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董鄂氏坐在原地,久久没动。
陈嬷嬷进来,轻声问:“福晋……爷这是要分家吗?这不合规矩吧?”
董鄂氏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这样不好吗?”
她端起茶盏,却没喝,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世子弘晟、敏珠郡主不会远嫁,爷三分之二的家产都留下了,以后本福晋的日子……不要太好。”
“有子、有钱、有地位。”
陈嬷嬷低头:“哎……”
董鄂氏放下茶盏,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了叩,声音带着一丝自嘲:
“嬷嬷,不要操心,毕竟当初计谋的时候,就已经知道后果会是这样。只是……”
她顿了顿,眼神复杂:
“没有想到,王爷这么痴情。”
“整个过程,出奇地顺畅,都没用到我和四弟妹的第二个计划。”
她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唇角的笑意越来越淡:
“以往 后院 妻妾相互争斗, 争取宠爱, 不过是为了自己以后生活, 还有为自己的孩子争取很多的东西, 我现在 什么都有了, 还不用 讨好男人, 不用跟后院争宠, 提早过上了 别人 到了老年才有的体面生活, 嬷嬷这样多好啊 ”
陈嬷嬷猛然间想起,当年定亲时,福晋望向王爷的那双眼睛——那眼里盛满了星光,是不加掩饰的惊艳,更是情窦初开的满心欢喜。
成亲之初,她也是日日守在窗前,哪怕只是听见前院的一声马嘶,眉宇间都能飞扬起掩不住的期盼。
可如今,福晋虚岁才二十五,正是女子如花绽放的盛时。
可这日子,却生生过成了老年夫人, 这样的日子真的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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