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有情皆孽，无人不冤
程沅心一咯噔，看向外边。
廖阔天际里，一撇淡淡的人影浮动。
如同空白信笺上，打底子的人像。
寥寥一笔，却已足够生动、传神。
程沅喉咙蓦地紧了，滚一下，窒息一下。
秃头手持棍棒，回来。
“老大。现在怎么办？”
“通知外面的弟兄们守着，谨防又其他人进来。”黄强说着，从裤腰掏出一把木仓，扔给秃头，“这个你拿着，等会儿如果他要是有任何异常，直接开，别犹豫。”
程沅吃吓，“杀害政/府官员，是会被判死刑的……”
黄强一巴掌搧过去。
程沅半边脸颊登时肿胀、渗血。
“臭婊子，真以为我不敢打你？！”
黄强啐骂着转眼，盯住秃头。
几分威慑、几分审视。
秃头一愣，更用力抓住木仓，“老大，您放心。我不会临阵脱逃的，我姐姐还等着这笔钱呢！”
黄强：“知道就好，只要办了程郁野，五百万，直接划到你姐姐账下，够她治疗，一辈子无忧了。”
秃头石点头似的，极有分量地一点头，“我懂！老大！您放心！我绝不会拖你后退。”
黄强恩声，拍了拍他肩。
程沅忍着眩晕的脑袋，虚弱道：“你们不能这样……”
“夹紧你的臭嘴！”
黄夫人抓起地上的抹布，塞进程沅嘴巴。
耳根清净了。
脚步声也渐近了。
几人看过去。
程郁野踩在一线黄昏里，一步步走近。
程沅一寸寸低下脑袋。
一点一滴的水，从发丝、眼角，往下滴。
模糊了视线。
模糊了停在跟前男人的身形。
程郁野看着程沅。
头发散了，衣服也乱了。
但应该没怎么受磋磨。
就是浑身湿淋淋的。
这么冷的天……
黄夫人圆润身子一扭，插/进他的视线，“程小公子来得真准时。”
程郁野面无表情，“我按照你们说的来了。你们也按照约定，把她放了。”
黄夫人点头，“放。但是得等我亲眼见到昊儿出国，再放了她。”
程郁野眼底闪过一抹冷光，刀刃似。
“我留在这里，同样能威胁程家。你不放她，是没诚信，程家会犹豫要不要送你们的人出国。”
黄夫人咬牙，“你们不让昊儿出国，我就撕票！让她跟我一块陪葬！”
程郁野眯眸。
凛冽、危险的气息，豁然爆发。
黄夫人不禁胆寒、心颤，后退半步。
黄强见状，一手死死摁在程沅肩上，接过腔，“程郁野，现在，你没资格跟我们谈条件。”
摁得猝不及防，也摁得用力。
程沅没支撑得住，一霎，颤晃了。
程郁野喉结一滚，哑了嗓，“说。想干什么。”
黄夫人：“你弄残了昊儿，我们也要弄残你。”
不行！
程沅骇然，抬头。
红肿的脸，跃然眼前，程郁野眸子一眯。
煞气、戾气。
在他脸上交织、掀腾。
程沅清楚，这是男人动怒的征兆。
她呜出声。
四目相对。
她徐徐摇头。
意思很明显——让他别管她。
下一秒。
黄强一拳抡过去，砸在程沅太阳穴上，“臭婊子！一而再再而三的乱我好事！”
程沅‘嗡’的一声，天旋地转。
连人带椅子栽倒在地。
扑起巨大尘灰。
程郁野心脏一霎撕裂了，爆喝，“你们再打她一下试试！”
话音刚落，腰间抵上来什么。
硬质的、冰冷的。
秃头：“别动。再动一下，我就开木仓了。”
程郁野下颌线抻紧，手背青筋一缕缕暴涨、狰狞。
顷刻。
他吐出一句：“我不动，你们别碰她。”
卑微、恳切的姿态。
像一把利剑插进程沅心扉。
黄强见状，乐了，也怒了，咬牙切齿道：“程小公子，这么担心啊！我之前求你放过我父亲的时候，你怎么做的？”
程郁野望着他，眯了眯眸，“黄强。”
黄强：“我还以为程小公子贵人多忘事，忘了我呢！”
程郁野：“紫薇工程是你父亲处理的，很难没印象。”
一句话，狰狞了黄强的脸。
“你还敢提我父亲！要不是你！我父亲怎么会死！”
程郁野：“他违规洗钱，强迫残障人士劳动，我依法处理他，是他没胆量，畏惧法律的制裁，跳楼害死了自己。”
“你闭嘴！如果不是你，他会跳楼吗！”
黄强咆哮，一把揪住程沅头发，从地上拔起，左摇右晃，“你别忘了！人质在我手上！你再说一句试试！”
程沅只觉天灵盖都要被掀开似，剧痛无比。
程郁野胸膛剧烈起伏，眼眶猩红，“你不是要把我弄残吗？你冲我来！你别搞她！”
“放心！我们会的。”黄强一扬下巴，“姐，拿绳子把他绑起来。”
黄夫人听令，拿过绳子，一圈圈绑紧了程郁野。
绑完。
黄强：“跪下。”
怕男人不照做，又一拽程沅。
程沅身子跟着一晃，踉踉跄跄，崴在椅腿上，清晰的一声‘喀嚓’。
程沅脸色刹那惨白，面目扭曲。
程郁野瞳孔骤缩，‘噗通’跪下。
黄强见状，大笑，“金尊玉贵的程小公子，竟然朝我下跪了！”
程沅肺腑一揪，无声落泪。
黄夫人抢过黄强手中的棍棒，尖叫着，挥在男人背上。
“是你！你把我儿子害成的残疾！”
程郁野眉头一蹙，啐出一口血沫。
程沅瞠目，剧烈挣扎。
黄强不耐烦，一扽，“贱货！给我老实点！”
头发噼里啪啦在耳边断裂，程沅面色一白。
程郁野心一拧，忙道：“没吃饭吗？就这力度还想把我打残废？”
黄强眼尾抽搐。
明知男人是在激他，维护他手上这女人，还是将程沅一搪，上前夺过黄夫人的棍棒。
“姐，你管好这蹄子。我来！”
程沅一跌，倒栽在地。
被黄夫人拽住一霎，她抬头，看见黄强高高擎起了棍棒，狠狠砸下。
沉闷的一声。
棍棒与肉骨的挫响。
程郁野身体摇晃了一下，背仍是挺得笔直。
黄强恶狠狠：“我倒要看看你要骨气到什么时候！”
又是一下。
砸在背上，几欲听到背脊骨碎裂之声。
程郁野胸膛颠颤，呼吸沉钝、凝窒。
紧接又一棍。
两棍……
一棍狠似一棍。
程沅喉咙越来越堵，越来越窒息。
她挣扎着想靠近。
男人蓦地射来一眼。
程沅五脏六腑骤然翻滚起沸腾的痛楚。
她第一次犯错，是在五岁。
寄人篱下的处境，让她秉承小心谨慎的态度。
就连吃饭也是。
只要大人一撂筷，即便没吃饱，她也必定罢下吃饭的碗。
但那天，程世豪和程大夫人起了争执。
她惶恐，怕触怒了二人，晚饭都没吃就匆匆躲回了卧室。
结果是捱到半夜，她饿得眼前发黑，实在撑不住了，偷跑到厨房。
狼吞虎咽，扒拉几口，猛地听到一串脚步声。
她一惊，颤了手。
清脆一声。
盘子砸碎在脚下。
她当时绝望极了，然而下一秒，胳膊就被人一拽。
她一个转身，看到了少年的程郁野。
他说：“快回屋。”
她怔住。
她那时年纪小，可也清楚他这话意味着什么。
他又催了一声，“你不怕被赶出程宅？”
戳破了她最后一丝胆量。
她一咬牙，道了声谢，小跑回了卧室。
没过多久，客厅爆发出激烈的叱骂声。
她开门，看到程老爷子扬了鞭子，就要往程郁野身上抽去。
她愧疚难安，想也没想就夺门而出，想跟程老爷子承认罪行。
他却蓦地抬脸，往她这边看了一眼。
那一眼，一如现在这一眼。
狠厉，警惕。
带着十足十的震慑。
也带着十足十的，对她的维护。
‘喀嚓’。
棍棒断裂。
程郁野喷出一口鲜血，一径挺着的背，猝然佝偻下去。
倒地。
程沅一颗心，骤停了。
秃头上前，翻动男人，脸上的肥肉，和拿木仓的手，都在颤颤晃晃，“老，老大，他没气了，死，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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