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近处的哭声与远方的哭声
此后一阵,风平浪静。
程沅趁探望梁秋砚的空当,拜访了那位前委托人,祝萍。
起初,程沅总是讨个冷脸。
次数多了,或许是针芥相投。
又或只是没人倾诉。
祝萍渐渐与她聊了起来,但都只扯一些闲篇。
程沅清楚,她是故意避讳丈夫-张鑫的事,也就遂她的意,不去谈论。
直到这日,程沅照例探访,一推门,满地的碎瓷片,东倾西倒的床与被。
祝萍蓬头蜷在角落,整张脸又青又紫,还有鲜明的血迹子。
不用想,就知道是张鑫又来闹了。
程沅不便细问其中究竟,垂眸看了眼她微微隆起的小腹,说:“我去找医生。”
岂料,祝萍一把抓住了她,“不用,我已经预约了人流……”
程沅窒住。
祝萍:“我早该打掉的!早该打掉的……我早在最开始知道的时候,就该打掉的!”
程沅喉咙翻滚,呼吸都艰涩了。
不止为这断断续续的哭诉。
更为那桎在她腕上的那只手…在微微颤抖。
她不由转过脸。
正对祝萍一双通红的眼眶。
里面星星点点。
像月光终于照进了这口干枯许久的深井。
“我想……重新起诉张鑫,我能不能再委托你们?”
程沅听到‘铮’的一下。
仿佛琴弦绷断的声音。
真奇怪。
本来早就打定了主意,要在漫漫长夜里,走入这漆黑无尽的甬道。
可,真如期踏进去了,那骤然涌上来的恐惧与绝望,如山崩溃败般,压向她。
让她差点支撑不住,竟想临阵脱逃。
但命与劫自掉下来那一刻,便已然不容你去选择,只能按照它既定的路程,硬着头皮走下去。
程沅按捺下繁多情绪,尽力用平缓的语气,安抚道:“当然能,我现在就回公司跟老师说这事。”
结果可想而知。
周彻直接在办公室大发雷霆。
“你疯了?!”他把桌子拍得山一样响亮,“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会被律界永久除名?!”
外头人流本来穿来走去,乌喧喧极了,一听这动静,面面相觑,纷纷消音,支个耳朵往里听。
程沅嗓音很轻,几无情绪,“知道。”
周彻更为恼怒了,一张脸气得跟紫绀一般,“知道你还做!你忘了你之前面试时说的话了吗?”
程沅眼眶骤然热了,也哽咽了,“没忘……我想为弱势群体发声。我想要为所有的不公寻求一个公道。”
周彻蹙眉,满目的不解,“那你还做这事?!”
程沅低下头,指节攥得泛白。
周彻见状,不禁缓了声气,“我就想问你,你觉得值得吗?为了这么一个人,你不仅把你的前程断送了,而且,以后那么多人,你都没资格替他们发声了。”
程沅抿紧唇,“老师,我之前看过一个节目,其中有个话题,是说‘博物馆着火,一幅名画和一只猫,只能救一个,你会救哪一个?’。
一些人说名画价值高,应该救名画,另一些人则说生命无价,觉得该救小猫……而其中有一人说,近处的哭声你都不管,你还管得了远方的哭声吗?”
周彻一怔。
“老师,辜负了您一直以来的栽培和期望,我很愧疚。我说这些,也并不是想反驳您什么……”
程沅深深鞠躬,“只是,现在这样的事已经发生在我面前,如果都熟视无睹,那我又何谈以后的公道与正义呢?”
周彻纳罕,“那也是她的事。是她自己要撤诉的。庖人虽不治庖,尸祝不越樽俎而代之。这点你都不知道?”
可她说的并不是祝萍……
程沅忍着泪,沉默无声地,再次将身子鞠下一分。
刹那。死寂。
周彻隔着一案书桌,端相程沅。
天光晃晃,恍惚见得初时,她满目星光,侃侃而谈她的热爱。
又依稀看见,她漏夜奋战,那双闪在灯下的眸。
如今。
眼睛依然是那双眼睛。
里面的光,却仿佛历经了场烈焰,只剩下燃尽的飞灰。
冷得死寂沉沉。
周彻不知这段时间她发生了什么,但不妨碍他感觉懊悔:如果这段时间自己仔细关注她的变化,或许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
但,事已至此,结局注定,再说什么、做什么都是徒劳。
周彻大叹一声,“算了,我说你,可我何尝不是越俎代庖插手你的人生?或许,那人说的对,比名画更有价值的是燃烧的名画,你尽力去做好你自认为对的事吧。”
程沅呼吸滚烫,喉咙仿佛火烧,她张了张口想出声,第一下却没喊出来。
周彻这时摆手道:“走吧,跟他们打声招呼,晚点一块聚个餐,吃个饭,也算好聚好散。”
程沅终于嗯出了声,“谢谢老师。”
周彻摆了摆手。
程沅揩一下眼角,这才推门而出。
四周同事纷纷围上来。
大家虽都是竞争关系,但朝夕的相处,又有同样志趣,早就成为并肩作战的伙伴,知道程沅要走,各个难掩的伤心。
邹雯更是,饭席上,一径抱着程沅痛哭流涕,连声控诉,“你临阵脱逃!明知道我怕死周律了,你丢我一人面对他!”
程沅笑着跟她赔不是,“对不住得很,我当了逃兵。但没了我,你和周律一对一,指不定叫他动了收你作关门弟子的心思。”
邹雯嗡哝:“可他一直都想收你当徒弟。”
这句话甫出,周遭端的一静。
程沅忽略心口满涨的酸涩,赶紧活络气氛,“旧事不重提,咱们都往眼前看,万一我以后成了什么亿万富翁呢。”
众人听闻连忙纷纷附和。
其中一人还道:“你以后有了大造化,可别忘了聘我们当你的律师啊。”
程沅笑着应好。
这一顿,仍旧吃到午夜才散。
程沅跌跌撞撞,走到公寓楼下,拿出卡正要刷进去,胳膊被什么一扽,掉进一具怀抱。
天寒地冻,又是深夜,便更显得这怀抱溽热。
仿佛燃烧的一丛火。
熊熊蒸腾着酒气、香气。
一息一息的,直往脸上扑。
程沅迟钝钝地侧过头。
因为酒精,视线有些虚焦,她不禁眯起眼。
叠着重影的轮廓,一点点凝实、归一。
她的眸子也一点点睁大,瞠圆。
“小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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