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云十六州的秋天来得格外早。
九月刚至，塞外的风就已经变了味道，裹着沙砾，刮在脸上生疼。
周德威站在幽州城头，扶着垛口，望着北方那片苍茫的原野，久久不语。身后，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已经在这里守了整整四个月。
四个月前，一道密旨从洛阳送来，命他将吴地的防务交给副将，暗中北上，镇守燕云。
他看得分明——陛下在下一盘大棋。吴国已灭，闽国将亡，汉也撑不了多久。
可北面还有漠北，西面还有蜀国、楚国。
而他周德威，就是陛下钉在北面的一颗钉子。
突然，只见天边出现一个小点，随后很快，越来越多。
周德威最先看见，眉头骤紧，亲卫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看了好一会儿，才隐约看见那是一队人马，朝幽州方向移动。
人数不多，约莫百余骑，队伍散乱……
“派人去看看。”周德威沉声道。
“是！”
………
两刻钟后，斥候飞奔而回，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将军！是漠北的人！他们自称是东丹王的部下，求见将军！”
周德威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东丹王？他当然知道这个名字——耶律悖，耶律阿保机的长子，曾被封为东丹王，统领渤海故地。
可他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多少人？”他问。
“百余骑，甲胄不全，不少人身上带伤。为首那人自称是东丹王本人，说要……要投奔大唐。”
周德威沉默了片刻。他没有立刻下令开门，而是又问了几个问题，确认这支队伍没有什么问题，这才点了点头。
“开门，放他们进来。传令下去，刀出鞘，弓上弦，若有不轨，格杀勿论。”
“是！”
随着城门缓缓打开，那队人马鱼贯而入。
周德威站在城门内侧，甲胄鲜明，身后数百名亲卫列阵以待，刀枪如林。他的目光从那队人马身上扫过，一个个辨认。
确实是漠北人的装束。皮甲，弯刀，羊皮袄，有的还戴着貂皮帽子。
可他们的甲胄残破，不少人身上缠着带血的布条，战马也瘦得皮包骨头，像是跑了很远的路。
队伍最前面，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翻身下马。
他身材修长，眉宇间可见几分贵气，只是此刻他脸色苍白，眼窝深陷，透着一股子疲惫。
他穿着一身灰褐色的锦袍，袍角沾满了血污，腰间悬着一柄弯刀，刀鞘上镶着宝石，那是他身上为数不多还透着“王族”气息的东西。
那人走到周德威面前，站定，用还算娴熟的中原话开口：“您就是周将军？”
周德威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目光凌厉。
那人也不恼，苦笑了一声，道：“在下耶律悖，东丹王。此番前来，是来投奔大唐天子的。恳请将军代为通禀。”
周德威依旧没有说话。他盯着耶律悖看了许久，然后挥了挥手，示意亲卫上前搜身。
亲卫将耶律悖从头到脚搜了一遍，确认没有携带暗器，这才退到一旁。
“东丹王？”周德威终于开口，质问道，“据我所知，东丹王是漠北的王爷，不在自己的封地待着，跑到我大唐的地界做什么？”
耶律悖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苦涩。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将这几年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原来，耶律阿保机死后，述里朵掌握大权，力排众议，立次子耶律尧光为帝。
耶律悖作为长子，不但没有继承大位，反而被剥夺了兵权，软禁在东丹王的封地里。
他不甘心，几次联络旧部想要起事，可每次都被述里朵提前察觉，导致他的人被杀了一批又一批。
“这一次，”耶律悖的声音沙哑，“母后要杀我。我若不跑，只有死路一条。”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这是述里朵的密令，要人除掉我。我的人拼死从王庭偷出来的。将军若是不信，可以看看。”
周德威接过信，展开。信上写的确实是契丹文字，他看不懂，但那些字迹和印章，他一眼就认出了是漠北王庭的格式。
他没有立刻表态，将信收好，沉声道：“此事我做不了主。需上报陛下，请陛下定夺。”
耶律悖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会如此。
“小王明白。只是……”他顿了顿，“将军，小王这一百多手下，已经数日没吃一顿饱饭了。可否……”
周德威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面黄肌瘦的兵卒，沉默了片刻，然后挥了挥手。
“带他们下去歇息，准备热饭热汤。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任何人离开营区。”
“是！”
………
消息传到洛阳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了。
海东青从幽州飞来，落在偏殿的窗台上，腿上绑着一个小小的竹筒。
李存勖正靠在椅上批奏章，听见窗台上的动静，抬起头，伸手解下竹筒，摸了摸海东青的脑袋。
那鹰蹭了蹭他的手指，然后心满意足地飞走了。
他捏开封蜡，取出帛书，展开。帛书上只有几行字，字迹端正，是周德威的亲笔。
“有漠北人自称东丹王耶律悖，率百余骑至幽州，自言为述里朵所逼，前来投奔。臣已将其安置，请陛下定夺。”
李存勖的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神色思索。
东丹王耶律悖——阿保机的长子。
他放下帛书，随后开口道：“来人。”
一名内侍快步走入，躬身行礼。
“传郭崇韬。”
内侍领命而去。不多时，郭崇韬快步走入偏殿，他走到殿中央，躬身行礼：“陛下。”
李存勖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将帛书递了过去。
郭崇韬接过，低头一看，眉头骤然皱紧。他放下帛书，抬起头，目光凝重。
“东丹王？耶律悖？”
李存勖靠在椅上，淡淡道：“信上说是被述里朵逼的。你怎么看？”
郭崇韬沉默了片刻，随后看向李存勖，沉声道：“陛下，此事不可轻信。”
“哦？”李存勖挑了挑眉。
“耶律悖是阿保机的长子，在漠北经营多年，根基深厚。他若真被述里朵逼得走投无路，投奔朝廷，倒也不是不可能。”
郭崇韬顿了顿，“但臣担心，这会不会是述里朵的计策？派耶律悖来诈降，里应外合，图谋幽州？”
“乃至燕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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