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卷楼内，空气中弥漫着古籍特有的、混杂着时光与墨香的干燥气息。
户部员外郎、京城大藏书家赵丰年，此刻却像个初窥大道的狂热学子，紧紧攥着萧慎那份薄薄的手稿，那双素来精明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近乎于癫狂的火焰。
他的声音微颤，竟是亲自从一旁搬来一张铺着锦垫的太师椅，态度恭敬得近乎于谄媚。
萧慎心中一片冰冷，脸上却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受宠若惊的惶恐与一个学者独有的清高。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那个早已在心中排演了千百遍的、半真半假的故事。
“赵大人谬赞了，学生愧不敢当。”他缓缓开口，声音清朗，带着一丝读书人特有的沙哑，“学生被调入那旧档书库，本以为此生便要与故纸堆为伴，了此残生，心中郁郁。那地方，大人是不知道，简直就是一座信息的坟场，前朝的、本朝的，全都混作一团，许多残卷甚至被鼠蚁啃噬，不成模样。”
这番话，瞬间勾起了赵丰年这位爱书如命之人的同情与痛心。
“暴殄天物！简直是暴殄天物！”赵丰年捶胸顿足，仿佛被啃噬的是他自己的心头肉。
萧慎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继续不紧不慢地说道：“学生心有不甘，便想着，即便身处泥沼，也要做些有意义的事。于是每日入夜，便独自一人，将那些残破的卷宗一一整理、归类。就在前几日深夜，学生整理一批前朝大儒的手稿残片时，偶然发现其中几页的字迹与旁人不同，笔法虽模仿得惟妙惟肖，但细看之下，却另有风骨。”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发现新大陆”时的光芒：“学生好奇之下，将那些残片拼凑起来，竟发现那是一位不知名的前代大儒，对汉版《礼记》的考据心得！其观点之犀利，考据之详实，简直闻所未闻！学生如获至宝，连夜研读，这才……这才斗胆，写下了那份手稿，想来向大人您这位当世大家求教。”
这个故事，天衣无缝。
既解释了情报的来源，又将他塑造成了一个身处逆境、坚韧不拔、博学好古且运气极佳的完美学者形象。
赵丰年听得如痴如醉，当场拍案而起，激动地握住萧慎的手，那力道之大，几乎要将他的骨头捏碎！
“先生之才，足以做我辈之师！我赵丰年此生能与先生共研此学，死而无憾！”他双目放光，当即做出一个让萧慎都感到意外的决定，“先生，你我二人，当共同署名，将此惊天发现著书立说，必将名垂青史！”
不等萧慎回应，他已大包大揽地说道：“在此期间，这万卷楼，便是先生的书房！所有藏书，先生皆可随意取阅，视同己出！”
何敬集团“钱袋子”的核心大门，就此，为萧慎彻底敞开。
与此同时，何敬忠府邸，一场秘密的宴会正在进行。
舆论造势的大获成功，让何敬忠信心倍增。
他高坐主位，身旁是卢文杰、吴中则等核心幕僚，下方则坐着几位被“张煜要清查土地档案”谣言所惊动的旧勋贵代表，为首的，正是老牌侯爵，陈泰。
“何公！”陈泰侯爵端起酒杯，满面红光，声音洪亮，“您那篇檄文，我等都已拜读！字字泣血，句句诛心！张煜小儿倒行逆施，竟想挖我等的祖坟来填他自己的口袋，此等行径，人神共愤！”
卢文杰起身，慷慨陈词：“侯爷所言极是！张贼名为新政，实为搜刮，此风若长，国将不国！我等读书人，当为天下先，拨乱反正！”
吴中则立刻通报“战果”：“如今京城士林，无不视张贼为过街老鼠！国子监的学子们也已串联，不日便将联名上书！人心，皆在我手！”
气氛被烘托到了极致。陈泰侯爵等人被彻底说服，当场拍着胸脯承诺：“何公但有驱使，我等万死不辞！我陈家在禁军中尚有几分薄面，城中几家最大的粮行也与我等有旧，届时，人脉、财力，定当全力支持何公的义举！”
一场自以为是的“正义联盟”，就此结成。
张府安全屋内，烛火摇曳。
一名情报人员正用毫无感情的语调，低声汇报着何府宴会的宾客名单和主要内容。
张煜背对着他，站在墙边那张巨大的人物关系图前。
听完汇报，他一言不发，只是平静地拿起一支蘸饱了朱砂的狼毫笔。
他抬起手，笔尖从“何敬忠”的名字上，缓缓拉出数条又粗又长的血色丝线，分别连接到了“陈泰侯爵”等几个新出现的名字上。
那张本就复杂的蛛网，瞬间变得更加密集，也更加血腥。
“很好，”他看着那张愈发复杂的红网，对身旁的亲信淡淡说道，“他们开始主动帮忙画靶子了，省了我们不少功夫。传令下去，盯紧陈泰侯爵府的账房和信使。”
夜深，万卷楼内，灯火依旧通明。
萧慎与赵丰年二人，如两只不知疲倦的书虫，在浩如烟海的古籍中共同翻阅、探讨，竟真有几分相见恨晚的知己之感。
萧慎抚摸着一本宋版孤本那微黄却依旧坚韧的书页，状似无意地感叹：“如此珍本，历经数百年，纸张竟还韧如新帛，墨迹清晰如昨，不知是何等神物所制？”
赵丰年闻言，脸上露出一丝神秘的自得，仿佛被触及了最核心的骄傲。
“这算什么。”他压低声音，凑到萧慎耳边，“真正顶级的秘本，需用一种不怕水火、不惧虫蛀的奇纸来承载。那种纸，才是真正能传千秋的宝贝。”
萧慎心中猛地一跳，他知道，关键来了。
赵丰年终于谈到了正题。他看着萧慎，眼神真诚而热切：“萧先生，你我一见如故，实乃天意。如今，何公正在联络朝中正义之士，准备联名上奏，弹劾张煜那奸贼。你亲身受其迫害，若能出面作证，必是一记重锤！”
他顿了顿，抛出了那个致命的诱饵。
“为保万全，所有盟友的名单、往来信件、以及资金账目，我们都用最机密的‘柳心纸’抄录备份。此乃我等身家性命所系。”
他紧紧盯着萧慎的眼睛，那眼神灼热，仿佛要将他看穿。
“只要扳倒张煜，先生便是首功之臣！届时，何公必会为你我谋一个足以名留青史的前程！”
“不知先生，可愿与我等，做这同道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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