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子鸢与卫烁分乘两架马车,一前一后,朝着郭府行去。
而今两人身份有了变化,加之婚约在即,行事方方面面更要规矩些,分寸不可有失。
尤其卫烁如今贵为太子,朝野上下多少双眼睛都明里暗里盯着,一丝一毫的行差踏错都可能被放大,引来不必要的非议。
转眼到了郭府,从前冷清门楣,现下冠盖云集。
上到裴相,下至有头有脸的皇商,今儿个倒是都跟赶巧了似的,聚在这不算宽敞的门首街巷之中。
虞子鸢扶着鹃儿的手下了马车,眸光流转,很快便在人群中瞧见了那位被一众新科举子簇拥着的“瘦弱少年”。
只见“他”一身寻常书生打扮,身形略显单薄,面容白皙清瘦,双手负于身后,薄唇微抿,一双眸子沉静如秋水寒霜,那通身的气度,倒真像是话本里描写的那些心高气傲、才华横溢却又暂时困顿的书生。
子鸢笑了,捏着裙摆,提着贺礼便往书生那儿走。
恰在此时,裴正南抱着一只晶莹剔透的琉璃玉莲汝瓷瓶,亦步亦趋地跟在祖父裴相身侧。
他今科未能入得殿试,已被裴寂在家好一顿教训,心中正自憋闷。
此刻眼见一个女子,不过束发更衣,扮作男儿模样,竟能傲视群伦,夺得花都会试头名,心中那份不甘与嫉恨更是如同毒草般疯长,忍不住从牙缝里挤出低语:“女子无才便是德,如此张扬才学,清高自诩,将来嫁为人妇,如何懂得温顺服侍夫君?终究是难登大雅之堂。”
这声音虽极力压得极低,几近喃喃,却偏偏一字不落地钻入了正从他身旁经过的虞子鸢耳中。
子鸢脚步微微一滞,眸光轻闪,下一刻,她状似不经意地一个趔趄,手中捧着的礼盒边角,恰好与裴正南端着汝瓷瓶的手肘撞在了一起。
“哗啦!”
琉璃碎,如银铃。
紧接着是一声恼怒:“诶,你这人是怎么回事?走路不长眼睛吗?”
“表妹体弱,一时未曾拿稳,还请裴公子见谅,莫要怪罪。”
“原来是太子殿下与柔嘉郡主,失礼失礼。不过一琉璃玩物罢了,只因是出自瑶琴姑娘亲手所制,才显得稀罕些。本身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碎了便碎了。方才是在下鲁莽,言语冲撞,还望郡主海涵,莫要放在心上。”
“本也是我的错。改日我再赔裴公子一件礼。”
子鸢音色虚弱,时不时捂着胸脯轻咳两声。
卫烁虚扶美人,护至身后。
太子面和,裴正南却总觉这个从前如同大皇子影子般的太子殿下比大皇子还要深于城府。
他颇为惋惜地瞥了眼地上的碎渣,旋即堆起那副标准的纨绔笑容,满不在乎地摆摆手:“郡主若真要同我计较这些,倒叫裴某惶恐了。郡主若实在过意不去......” 他话锋一转,眼中掠过一丝别样的光,“听闻郡主身边有位医术颇为了得的医女?不若请她拨冗,替我府中一位身子不太爽利的爱妾瞧瞧?裴某在此先行谢过了。”
鲜少有世家子弟将妾室拿出来说道,尤其是如此真切之情意。
妾,
只不过是世家可以随意交换的玩物罢了。
虞子鸢低笑一声,应道:“裴公子既开了金口,子鸢又有错在先,怎敢有推拒的道理?届时定让医女过府一叙。”
一场小风波散去,虞子鸢正欲举步,继续朝那“少年书生”所在之处走去。
恰巧此时,
那书生也见着她了,
眼眸回望,二人在透过婆娑树影的细碎阳光下相视。
“圣旨到!”
虞子鸢随众人一同敛衣跪下,垂首聆听。
楚公公昂头扭腰,甩着拂尘,尖细声音穿透乌泱泱人群,让一众皇亲贵族很快安静下来。
楚公公展开明黄卷轴,清了清嗓子,朗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郭氏女时雪,淑慎性成,勤勉柔顺,雍和粹纯,克娴内则,淑德含章。今裴相之孙裴正南,英姿俊彦,才学堪配。朕闻二人情谊深笃,甚为嘉许。特赐婚于二人,择吉日完婚,以成佳偶。钦此。”
“这......这如何使得......”
最先失声惊呼的,竟是郭时雪的父亲郭系民。
这老学究做了一辈子官,性情虽迂腐古板,可到了自己女儿头上,今日放榜的狂喜还未散去,乍闻此讯,只有说不出的惊愕与茫然。
女儿有如此惊世之才,正是大展抱负之际,怎会突然被赐婚,而且要嫁给那个名声不堪的裴正南?
其次是裴正南本人。
祖父是裴相,他自幼便是无法无天的纨绔性子,闻言几乎要跳起来。
他扬起头,就冲楚公公喊:“定是弄错了!公公,我与那郭家小姐话都没说过几句,哪来的情谊?凭什么赐.......”
“正南!”
裴寂幽深眸子扫向裴正南。
少年顿时不做声了。
虞子鸢掐紧手心,渐渐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受控制了。
很快,楚公公模仿着皇帝的口吻,继续道:“皇上口谕,朕已查明,此次会试,郭氏时雪与裴氏正南,情深意重,正南怜惜时雪才学,恐其女子之身应试多有不便,故以己名替考,其情可悯,其义可嘉。然科举取士,关乎国本,名器不可混淆。今特将此次会试头名之誉,归还裴正南,准其以会元身份,参与殿试。郭氏女才情亦属难得,朕心甚慰,特赐婚以彰其德,成全一段佳话。钦此。”
“胡说八道!”
“岂有此理!我等亲眼所见郭小姐入的考场!”
“那裴正南平日里只知流连花丛,强占人妻,何时见他摸过书本?”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怎能如此颠倒黑白,将科考首名轻易转赠?”
......
议论声越来越大,又在一众御林军森严的目光中逐渐消逝。
郭系民脸色涨得通红,胡须颤抖,还想挣扎着上前辩驳。
反倒是始终沉默的郭时雪,伸出手,轻轻按住了父亲激动得发抖的肩膀。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丝毫波澜:
“够了,爹爹。
能走到一步,我已经很满意了。
事实证明,我不比男儿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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