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是你的后辈。”
这七个字,轻得就像是一声叹息,却犹如一颗百万当量的核弹,在这条逼仄、冰冷、充满血腥味的百年坑道里,轰然炸响!
赵铁柱那双死死握着步枪的手,猛地僵住了。
张德彪、刘满仓、陈老六……坑道里三十多号浑身是血的老兵,此刻全都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瞠目结舌地盯着那个漆黑的铁盒子。
后辈?
百年后的华夏子孙?!
那些给他们送白面白面肉包子、送盘尼西林、送能把洋鬼子铁鸟炸得粉碎的防空导弹的神仙……竟然是他们的后代?!
一股难以用言语形容的极度震撼与狂喜,犹如火山喷发般直冲所有人的天灵盖!
“都他娘的别愣着!救人要紧!”赵铁柱最先反应过来,发出一声沙哑的怒吼。
屏幕里,那位戴着外科口罩的主任,眼神在一瞬间变得无比凌厉:“林医生!收起你的眼泪!伤员的血压正在急速下降!立刻向我报告你手里现在的全部可用器械!”
这不容置疑的专业指令,瞬间将林秀芝从极度的震撼中拉回了现实。
她猛地用沾着黑灰的手背抹去眼泪,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因为极度的专注而变得冷静而清晰。
“一把碳钢手术刀,三把止血钳,一卷丝线缝合包,半瓶你们送来的碘伏,还有两袋止血粉!”
“够了。”主任的声音沉稳得宛如定海神针,“没有麻醉剂是吧?找人,死死按住他!”
“满仓!德彪!过来压人!”赵铁柱毫不犹豫,一把拔出腰间挂着的那壶缴获来的鹰国威士忌,用牙咬开木塞,捏着赵大海的下巴,直接把那大半瓶烈酒粗暴地灌进了他的喉咙里!
紧接着,赵铁柱将一根裹着干净纱布的短木棍,死死塞进赵大海的嘴里。
刘满仓和张德彪两个铁塔般的汉子,一左一右,用膝盖和双手,将赵大海的四肢死死地钉在了烂草垫子上!
“没有无影灯!点火!”赵铁柱厉声嘶吼。
三根从洋鬼子营帐里缴获来的粗大红蜡烛,被迅速点燃。
两个年轻的新兵蛋子双手举着烛台,跪在烂泥里,将微弱的烛光尽可能地凑近赵大海那血肉模糊的胸膛。
摇曳的火光下。
影音终端被放置在林秀芝右手边最近的弹药箱上。
屏幕中,原本只有主任脸庞的画面,突然切分成了一大一小两个视窗。
大视窗里,是通过系统的高维视角,实时同步的赵大海胸腔透视图!
一条醒目的红色三维标记线,精准地出现在了画面中!
“林医生,看屏幕!”主任的声音透着绝对的掌控力,“现在,从第四肋间进入!角度偏外侧十五度!进刀!”
林秀芝手腕一转,锋利的碳钢手术刀在微弱的烛光下划过一道冰冷的寒芒。
“哧——”
刀锋切开皮肉。
“唔——!!!”昏死的赵大海在剧痛下猛地抽搐,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到了极致!
“压住他!就算把他的骨头压断也得给老子按死咯!”赵铁柱眼珠子通红,死死地摁着赵大海的肩膀。
“好,非常好!手很稳!”屏幕里,主任的语速开始加快,“继续向深处推进两厘米!慢……好,停!”
林秀芝的动作瞬间定格,额头上的冷汗犹如黄豆般滚滚滑落。
“看到那条暗红色的管状物了吗?”主任的声音压迫感十足,“那是肺动脉分支。一旦切破,他连十秒钟都撑不到。刀锋向右,绕过它!”
林秀芝连大气都不敢喘,手指犹如最精密的机械,以一个微小的弧度,完美地避开了那条致命的动脉血管。
“找到了。”主任的声音里透出了一丝狂喜,“碎片就在那里!你能看到吗?就在你止血钳尖端偏左一厘米的位置!”
林秀芝眯起眼睛,借着那三根蜡烛跳动的微光,终于在血肉模糊的肺叶深处,看到了一抹属于钢铁的刺目反光!
那是死神的倒刺!
“换钳子!夹住它!”
林秀芝立刻扔下手术刀,一把抓起止血钳,稳稳地探入创口。
“咔哒。”钳口死死地咬住了那块指甲盖大小的弹片!
“听着,不要旋转,不要用蛮力。”主任隔着百年时空,死死盯着屏幕,额头上同样布满了细密的汗珠,“顺着进入的轨道……慢慢往外拉……稳住……稳住!”
一毫米!两毫米!三毫米!
整个坑道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蜡烛燃烧的劈啪声。
所有人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心脏悬到了嗓子眼!
当那块沾满黑红色血块的狰狞弹片,彻底脱离赵大海胸腔的那一瞬间!
“出来了!!!”
林秀芝猛地抽回手。
“当啷”一声脆响。
那块差点要了老兵命的破片,被重重地丢进了旁边的搪瓷碗里!
“上止血粉!立刻缝合!”主任大吼。
两包高纯度止血粉直接倾倒在创口内,血液瞬间凝结。林秀芝穿针引线,双手犹如穿花蝴蝶,在三分钟内完成了漂亮的内层与外层缝合!
当最后一根丝线被剪断的那一秒。
林秀芝手里的剪刀“吧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整个人就像是烂泥一样,双手死死撑着弹药箱,瘫坐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那件白大褂已经被汗水和鲜血彻底浸透。
“滴滴滴……”
旁边的缴获怀表上,秒针刚好走过第十五圈。
铁盒子屏幕里,那位全国顶尖的胸外科主任,缓缓地摘下了脸上的淡蓝色口罩。
他那张威严的脸上,同样布满了大汗,但那双看着林秀芝的眼睛里,却充斥着一种让人灵魂战栗的极度敬畏。
他在屏幕前,猛地站直了身子。
“林医生。”
主任的声音微微发着抖,带着一种跨越百年的极致震撼。
“你在烛光下,用三根蜡烛,完成了我在无影灯下,需要用四十分钟才能做完的高难度手术。”
“而你……只用了十五分钟。”
主任猛地并拢双腿,对着屏幕里的林秀芝,郑重地,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你……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伟大、最勇敢的外科医生!”
林秀芝眼眶通红,她没有力气站起来,只是对着那块屏幕,深深地、用力地低下了头。
“呲啦——”
随着一声轻微的电流声,二型通道的能量耗尽,影音终端的屏幕瞬间暗了下去,变成了一块普通的黑玻璃。
就在全连将士终于如释重负、准备瘫在地上喘口气的档口!
“砰!砰砰!!!”
坑道外围,无名高地左侧的雪坡方向,突然传来了一阵突兀的M1加兰德步枪的射击声!
紧接着,是冲锋枪狂暴的扫射声!
“连长!是洋鬼子的残部!他们趁着刚才的轰炸,有一支侦察排摸上咱们左翼的反斜面了!”负责警戒的战士撕心裂肺地吼道。
“操他祖宗!真是阴魂不散!”
赵铁柱一把抄起地上那把还沾着脑浆的工兵铲,将两枚现代高爆手雷挂在胸口,一双狼眼瞬间充血:“一排二排能喘气的!跟老子出去剁了这帮畜生!”
赵铁柱犹如一头下山的疯虎,带着十几号人直接冲进了漫天的风雪中。
外面的枪炮声瞬间激烈到了极点,火光将半边天都映得通红。
坑道里,林秀芝正在快速清理手术器械,可她的眼皮却在这个时候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不到十分钟。
伴随着一阵剧烈的喘息声和凌乱的脚步声,几道跌跌撞撞的血色身影冲破了坑道口的防风帘!
张德彪浑身是雪,他的后背上,死死地背着一个人!
当看清他背上那人的瞬间,整个防炮裂缝里的空气,瞬间冻结了!
是赵铁柱!
这位在尸山血海里打了十二年仗、永远像一尊铁塔般屹立不倒的铁血连长,此刻整条左臂软绵绵地耷拉着!
他的左肩胛骨上方,被一块巨大的炮弹破片斜切而入,伤口深可见骨,鲜血犹如决堤的洪水一般,瞬间将半个身子的白色伪装服染成了刺目的暗红色!
“连长!!!”刘满仓目眦欲裂,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
张德彪把赵铁柱放在草垫子上,双眼红得像是在滴血:“那帮狗日的有没炸完的迫击炮!连长为了掩护几个新兵撤退,硬挨了一块弹片!”
林秀芝疯了一样扑上来,一把撕开赵铁柱的棉衣,倒上最后一包止血粉,用止血钳飞快地探入那恐怖的伤口深处。
“弹片嵌在锁骨下方的肌肉层里!差半寸就切断大血管了!”林秀芝咬牙切齿,手起刀落,“连长忍着点!”
“老子……死不了……”赵铁柱疼得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炸起,却硬是连一声闷哼都没发出来,只是死死咬着牙,盯着防风帘外还在响枪的方向。
十分钟后,弹片被硬生生拔出,伤口被包扎成了厚厚的粽子。
“连长,伤口太深,你这条胳膊已经彻底使不上劲了。”林秀芝满手是血地站起来,语气里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和不容置疑,“从现在开始,你至少需要静卧休息三天!敢乱动一下,这条胳膊就彻底废了!”
赵铁柱瞪圆了眼睛,挣扎着想要爬起来:“放你娘的屁!外头洋鬼子还没死绝,老子的连……老子不在前面盯着,老子不放心!”
“你再叨叨一句,我用麻绳把你绑在石头上!”林秀芝一双柳眉倒竖,直接一个眼刀狠狠地剜了过去。
赵铁柱被这母老虎般的眼神瞪得一愣,张了张嘴,竟然破天荒地被噎得没敢还嘴。
这是他参军十二年来,第一次被人骂得连个屁都放不出来。
他有些窝囊地瘫在草垫子上,那双充满戾气的眼睛烦躁地盯着坑道顶端。
“可是……这阵地谁来指挥?!”赵铁柱咬着后槽牙。
就在这个让人喘不过气的死寂档口。
“踏,踏,踏。”
一阵沉稳得完全不符合年龄的脚步声,从坑道口走了过来。
一个穿着比自己大两号的破棉衣、单薄瘦小的身影,逆着外面的风雪,一步一步地走到了赵铁柱的铺盖卷前。
是小石头。
这个才十五岁的少年,右耳在昨天的炮击中已经彻底失聪,左耳的听力也大幅度下降。
但他此刻的眼神,却犹如一把刚刚淬火出炉的绝世神兵,锐利、沉稳、带着一股视死如归的冷冽杀气。
他在赵铁柱面前猛地立正。
双脚一碰,“啪”的一声。
小石头用那只还沾着硝烟和机油味的小手,用力、标准地,敬了一个军礼。
“连长你躺着。”
小石头因为听力受损,声音控制不住地拔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脆嘶哑,在坑道里炸响。
“一连代理连长小石头,向你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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