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鬼子!鬼子来了!都死了!都死了!!”
深夜的宿营地,万籁俱寂。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猛地划破了宁静!
所有正在浅眠的士兵,都被这声尖叫惊得一激灵,纷纷抓起身边的枪,从掩体后面探出头来。
只见在营地的一个角落,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的、满脸稚气的年轻士兵,正抱着头,在地上疯狂地打滚。
他叫阿强,是机枪连新补充进来的新兵。
他睁着一双因为极度恐惧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虚空,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他一边尖叫,一边用手疯狂地抓挠着自己的脸和脖子,很快就抓出了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别过来!别过来!火!好大的火!”
“班长!排长!你们的腿!你们的腿呢!!”
他语无伦次地嘶吼着,整个人,像是陷入了最可怕的噩梦,无法自拔。
“他娘的!这小子是不是疯了!”
“按住他!别让他叫了!把鬼子引来了怎么办!”
几个战士冲了过去,七手八脚地按住他还在疯狂挣扎的身体。
一个老兵,甚至解下自己的腰带,就想往他嘴里塞。
“别是撞客(中邪)了吧?俺们老家说,这是被战场上的冤魂给缠上了,得用黑狗血泼他!”
“不行就打一顿!打晕了就好了!”
战士们用他们那个时代最朴素的认知,试图去“解决”这个“疯了”的战友。
“住手!”
谢季元闻讯赶来,厉声喝止了他们。
他看着在地上痛苦挣扎,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恐惧的阿强,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
他知道,这孩子没疯,更不是中邪。
阿强是之前一场遭遇战的唯一幸存者。
他所在的那个班,为了掩护主力撤退,被倭寇的一发迫击炮,精准地命中了他们所在的散兵坑。
阿强因为被班长的身体压在下面,侥幸活了下来。
但他却亲眼目睹了,自己朝夕与共的十几个兄弟,在瞬间,被炸成了漫天飞舞的血肉和残肢。
那种地狱般的景象,彻底摧毁了这个年轻人的精神。
从那天起,他就变得沉默寡言,一到晚上,就会做噩噩梦,发出这样的尖叫。
谢季元试过很多方法,找他谈心,骂他,甚至关他禁闭,都没有用。
战争,不仅仅会摧残人的肉体。
更会留下,无法愈合的,心灵的创伤。
就在谢季元也束手无策之际。
一个软软糯糯的小身影,从人群中挤了进来。
是糖糖。
她也被阿强的尖叫声吵醒了。
她看着那个在地上痛苦挣扎的阿强大哥哥,那双纯净的大眼睛里,没有害怕,只有满满的、纯粹的担忧和心疼。
她挣脱开抱着她的战士,跑到阿强的身边。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她没有躲闪,而是张开小小的双臂,紧紧地,抱住了阿强那颗正在疯狂摇晃的、满是泪水和鼻涕的头。
“哥哥,不怕。”
她的声音,奶声奶气,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
“糖糖在呢。”
“那是梦,是假的。怪兽,都被叔叔们打跑了。”
阿强那疯狂挣扎的身体,在被糖糖抱住的瞬间,竟然真的,奇迹般地,慢慢安静了下来。
他那双涣散的、充满了恐惧的眼睛,在看到眼前这张纯净无瑕的小脸时,似乎找回了一丝焦点。
现代指挥中心里。
李国安看着这一幕,脸色无比凝重。
他对着身边的通讯员,沉声下令:“立刻给我接通军区总医院,心理干预中心的首席专家,王教授!”
“告诉他,我们现在面对的,是一次跨越时空的,最高难度的,战后心理创伤干预(PTSD)!”
“我们的战士,不仅仅要让他们活着。”
李国安的声音,掷地有声。
“更要让他们,活得像一个真正的人!”
很快,一道只有谢季元能听到的、温和而专业的声音,通过脑波通讯,在他的脑海中响起。
【谢团长,您好,我是心理医生,王建国。请您不要紧张,您的那位士兵,患上的是一种名为‘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心理疾病。】
【打骂和捆绑,只会加重他的病情。您现在需要做的,是给予他绝对的安全感,和情绪上的疏导……】
在王教授的远程指导下,谢季元开始尝试着,用一种全新的、他从未接触过的方式,去安抚阿强。
他让所有人都退开,营造一个安静的环境。
他让糖糖继续抱着阿强,用她那天真无邪的体温和气息,去温暖那颗冰冷的、破碎的心。
就在这时,糖糖突然想起了什么。
她从自己的小黄书包里,掏啊掏,掏出了一个网友们刚刚才通过一型通道,投送过来的“新玩具”。
那是一个小小的、银色的、会发光的“小铁盒”(MP3播放器)。
这是现代一个音乐学院的学生,在看到战士们精神压力巨大后,特意打赏的。里面,预存了几百首经过精心挑选的、最舒缓、最治愈的纯音乐和童谣。
糖糖学着爸爸的样子,笨拙地,将那两只小小的耳机,戴在了阿强那满是污垢的耳朵上。
然后,她按下了播放键。
一瞬间。
一阵悠扬的、空灵的、如同天籁般的童声合唱,从耳机中,缓缓流出。
“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随……”
“虫儿飞,虫儿飞,你在思念谁……”
“天上的星星流泪,地上的玫瑰枯萎……”
“冷风吹,冷风吹,只要有你陪……”
那是,一首《虫儿飞》。
那纯净的、不带一丝杂质的歌声,仿佛拥有着神奇的魔力。
它像一股温暖的清泉,流淌过阿强那片早已被战火烧成焦土的、荒芜的心田。
那些狰狞的、血腥的、不断在他脑海中闪回的恐怖画面,在这歌声中,渐渐地,模糊了,褪色了。
阿强那紧绷的、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身体,彻底放松了下来。
他不再嘶吼,不再挣扎。
他只是静静地,静静地躺在地上,任由那温暖的歌声,将他包裹。
两行滚烫的、却不再是出于恐惧,而是出于宁静和感动的泪水,从他紧闭的眼角,无声地滑落。
良久。
他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均匀的鼾声。
沉沉地,安详地,睡了过去。
这是他从那场地狱般的战斗后,睡的第一个,没有噩梦的,安稳觉。
这个小小的MP3-播放器,成了全团的宝贝。
每天晚上,战士们都会轮流听上一会儿。
那来自未来的、和平年代的音乐,像一剂最有效的良药,治愈着他们那饱受战争摧残的心灵。
他们也发现,只要看着不远处,那个睡在“熊猫轿子”里,睡得四仰八叉、口水都流出来的糖糖,他们心中那些因为杀戮而滋生的暴戾和恐惧,就会奇迹般地,消散很多。
她那香甜的睡颜,本身,就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风景。
是他们愿意用生命,去守护的,最后的,净土。
她是全团所有人的,精神锚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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