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的风云似乎在一夜之间诡异地平息了。
康泰集团被查封的消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牢牢地压在了水面之下。除了省城医药圈内流传的一些捕风捉影的谣言外界对此一无所知。
马副省长也彻底放下了心。他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迎接中央考察团的准备工作之中。他频频召开协调会对着下属单位发号施令意气风发，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得到中央领导赏识政治前途再上一层楼的光辉未来。
而就在这片人为制造的平静之下，一纸盖着省卫生厅公章的红头文件却像一只悄无声息的蝴蝶扇动着翅膀，飞越了数百公里的山路最终落在了茶都县卫生局那张破旧的办公桌上。
萧天看着文件上的内容眼神平静无波心中却是一片了然。
文件内容很简单。一个由西方某医学强国派出的规格极高的医疗交流团，将在三天后到访江州省重点观摩江州在中西医结合领域的最新成果。
而在文件的最后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建议的口吻“推荐”茶都县作为本次观摩活动的基层站点之一。
推荐理由是茶都县卫生系统刚刚经历了一场深刻的变革，新任领导班子锐意进取在基层医疗服务创新和中医药应用方面取得了“瞩目的成就”。
落款处除了省卫生厅的公章还有一个清晰的由分管文教卫生的马副省长亲笔签下的“同意”二字。
办公室主任刘光明正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萧天的脸色。他是在这个系统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油条，只看了一眼这份文件就嗅出了其中浓浓的不同寻常的味道。
让一个刚刚经历了大地震、百废待兴、穷得叮当响的贫困县去接待规格如此之高的外宾？还要展示“瞩目的成就”？
这哪里是推荐这分明是把他这个新来的萧局长架在火上烤！
“局长……”刘光明斟酌着词句试探着说道，“这个…这个接待任务是不是太突然了点？我们县的情况您是知道的。黑石镇的卫生院才刚刚动工巡回医疗队也才组建没几天，连辆像样的车都没有。这…这拿什么给外宾看啊？要不…要不我以局里的名义给省厅写个报告，就说我们条件不成熟主动申请……”
“不用了。”
萧天打断了他。
他将那份文件轻轻地放到一边，仿佛那不是一道催命符只是一张无关紧要的废纸。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片灰扑扑的县城。
他当然知道这是马副省长精心为他准备的一份大礼。
赵立人动了他的康泰集团他不敢正面还击，便想出了这么一招阴险至极的借刀杀人之计。他就是要让全世界都来看看在赵立人书记看重的“改革先锋”治下，茶都县究竟是何等的贫穷与落后。他就是要借着那些向来对中医抱有偏见的西方专家之口来狠狠地羞辱茶都羞辱萧天，最终将这盆脏水泼到力排众议、一手提拔了萧天的赵立人书记身上。
这是一场阳谋。
你接是死。你不接同样是死。
你若接了以外宾的挑剔和茶都的现状必然是丑态百出贻笑大方，落一个“好大喜功、弄虚作假”的罪名。
你若不接那便是心虚是无能，是对省委省政府安排的工作公然抗命。马副省长正好可以借此大做文章说你萧天是个只会喊口号、不敢见真章的草包。
“刘主任”萧天转过身脸上看不出喜怒，“回个函。”
“就说茶都县卫生局完全拥护省委省政府的决定，热烈欢迎国际友人前来我县交流指导。”
刘光明愣住了他张着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
三天后一支由数辆黑色豪华商务车组成的车队缓缓驶入了茶都县城。
车队在县政府门口停下。
县长王德海带着县里所有头面人物早已在此等候。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一群省卫生厅和外事办的陪同人员。紧接着马副省长满面春风地从主车上走了下来。
他今天打着一条鲜艳的红色领带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看起来精神焕发。他与王德海热情地握了握手随即转身，用一种极为夸张的尊重的姿态为车里的贵客拉开了车门。
一个六十多岁、身材高大、有着一头银发的白人老者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叫安德森是这次交流团的团长。国际著名的心胸外科专家享有极高的学术声誉。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脸上带着一种学者特有的儒雅，但那双湛蓝色的眼睛里却透着一种根深蒂固的居高临下的审视。
他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眼前这些前来迎接的华国地方官员，便将目光投向了这座在他看来充满了贫穷与落后气息的小县城，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一场精心安排的欢迎午宴后所谓的“观摩交流”正式开始。
萧天作为卫生局长全程陪同。
他没有穿西装依旧是那身简单的便服。他安静地跟在人群的末端不卑不亢一言不发像一个冷静的旁观者。
马副省长显然是有备而来。他亲自担任解说将茶都县的各项“改革成就”吹得天花乱坠。
他带着交流团先是远观了正在打地基的黑石镇卫生院工地。
“安德森博士您看！这就是我们‘健康乡村’计划的样板工程！我们计划在半年之内让茶都县所有的乡镇都拥有这样现代化的医疗中心！”马副省长指着那片黄土意气风发地说道。
安德森博士的嘴角勾起一抹礼貌而疏离的微笑没有说话。但他身边一位年轻的金发碧眼的助理却用一种不大不小的、刚好能让所有人都听到的英语对身旁的翻译嘀咕道：
“我看到了很多泥土和推土机。请问现代化的医疗中心在哪里？”
陪同的翻译脸色一僵不知该如何作答。
紧接着他们又被带到了县人民医院。
医院里早已被打扫得一尘不染，所有的医生护士都换上了崭新的制服面带微笑看起来精神焕发。
马副省长又将他们引到一间新成立的中西医结合康复科病房前。
病房里几个“病人”正在理疗师的指导下练习着太极拳。墙上挂满了各种关于经络穴位的人体挂图。
“博士您看这就是我们中西医结合的伟大成果。”马副省长介绍道，“我们运用古老的东方智慧结合现代康复医学为病人的术后康复提供了全新的解决方案！”
安德森博士饶有兴致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通过翻译问了第一个问题。
“请问墙上这些漂亮的图画和病人的康复有什么必然的、可以通过数据来验证的科学联系吗？”
“还是说这更像一种嗯…带有心理暗示作用的集体广播体操？”
他用词考究语气温和但话语里那股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傲慢，却像一根针深深地刺痛了在场所有中方人员的自尊心。
马副省长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尴尬。
他没想到这些外国人竟然如此不给面子如此的“不懂规矩”。
而一直沉默的萧天在听到这句话时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终于闪过了一丝冰冷的寒芒。
观摩的最后一站是县卫生局那栋破败的小楼。
在二楼的会议室里一场名为“学术交流”的座谈会正式开始。
安德森博士坐在主位开门见山直接抛出了一个无比尖锐的问题。
“女士们先生们。恕我直言今天一下午的观摩让我看到了一些很有趣的民俗文化展示。但我没有看到任何可以称之为现代医学的东西。”
“我尊重历史也尊重文化。但在医学这个严谨的领域里经验和哲学是不能取代数据的。我这里有一个我们医院上周刚刚收治的病例。”
他让助理将一份全英文的病历投影在了幕布上。
“患者男性四十二岁。急性心肌梗死并发心源性休克、急性肾衰竭、多器官功能障碍综合征。我们动用了最顶尖的医疗团队使用了ECMO和多种靶向药物才勉强将他的生命维持住。但预后依旧不容乐观。”
安德森博士站起身环视着在场所有噤若寒蝉的茶都县医生，那双湛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毫不掩埋的优越感与挑战。
“现在我想请教一下在座的各位华国同行。”
“面对这样复杂的危重的情况。”
“你们的那些神奇的草药和银针准备从哪里下手呢？”
“是先给他算一卦看看他的阴阳五行哪一个出了问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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