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苍术把谢昭叫到书房。
“昭丫头,明日替老夫去城郊走一趟。”
谢昭等着下文。
“有位故人,我年轻时在京城,受过她许多照拂。如今年纪大了,身子骨不太爽利,搬到郊外的庄子静养。你替老夫去瞧瞧,开个调养的方子。”
他把这件很重要的事交给了谢昭。
“祖父为何不自己去?”
谢昭问。
林苍术没答。
他走回案前坐下,拿起那副老花镜,慢慢擦拭着镜腿。
“她不爱见故人。尤其是京城来的故人。”
这是什么小说剧情台词?
谢昭没再追问。
“她那庄子偏,路不太好走,让茯苓给你备辆马车,早去早回。”
“不必了。我骑惯了马。”
这几年时间谢昭学会了骑马,然后就深深爱上了这项运动。
如今骑马技术已经是如火纯青。
林苍术欣慰点点头。
“也是。你这孩子,从不娇气。”
谢昭应了声“好”,正要退出去,迎面撞上急匆匆赶来的林商陆。
“祖父。明日去城郊,孙儿随昭昭一道。”
林苍术摇摇头。
“不必。”
林商陆上前一步:
“可是那边路僻,昭昭一个人…”
“她一个人去过的地方还少吗?”
林苍术哼了一声:
“几年前就敢独自翻山采药,如今反倒要人寸步不离跟着了?商陆,把你的心思收收,放在该放的地方去。”
林商陆被这话堵得一噎,有些脸红。
“孙儿只是担心。”
谢昭听这话嘿嘿一笑:
“没事的商陆哥。我自己能行。”
林苍术没说话,这是不同意跟着去了。
林商陆终究没有再争。
第二日清早,谢昭骑着林家的马出了镇子。
林苍术只说“城郊”,没说具体方位。
只说“故人”,没说姓甚名谁。
只说“身子不爽利”,却连半张旧方子都没给她。
倒像是刻意让她空着手去,自己瞧,自己断。
谢昭眯眼看着前路。
这位“故人”大约与林苍术关系匪浅。
若只是寻常旧识,他不会用“照拂”二字。
能让曾经的御医照拂,这对方的身份大抵不低。
可他又说“她不爱见故人,尤其是京城来的故人”
谢昭想起林苍术昨夜的不自然。
哎,真是复杂。
她摇摇头不想再去想。
马儿拐进一条岔道,路渐渐窄了,两旁的树木却越发青葱翠绿。
又走了一盏茶的功夫,前方隐隐露出青灰色的院墙。
庄子不大,门庭也素朴,没有匾额,只在檐下悬一盏灯笼。
谢昭翻身下马,还没来得及叩门,木门便从里打开了。
开门的是一位老妇人,头发雪白,梳得一丝不苟。
“是林苍术遣来的谢大夫?”
“是。”
谢昭颔首:
“奉林祖父之命,来为老夫人请脉。”
老妇点点头:
“请随我来。”
院落比外面看起来深些。
老妇请谢昭稍候,自己掀帘进去了。
廊下很静,能听见水声响。
檐角挂着一串铜铃,风过时叮叮铃铃。
谢昭站在那里,有些恍惚。
这不像是寻常乡绅人家的静养别院。
那串铜铃的形制,廊柱下青石板的纹路。
甚至那老妇行走时的步态,都像受过极好调教。
“谢大夫,”
老妇已掀帘出来:
“老夫人请您进去。”
谢昭敛了心神,迈步进门。
室内光线柔和,有淡淡甘松和柏子味道。
南窗下放着一张矮榻,榻上倚着一位老夫人。
她并不如谢昭想象中那般苍老病弱。
满头银丝梳得齐整,只在鬓边簪一枚白玉。
脸上的皱纹像一朵花一样,眉眼间仍存着年轻时的风致。
不难看出她年轻时定是位绝代美人。
只是气色确实不好,唇色淡白,眼下青影沉沉。
她看着谢昭,仔细打量了一番,笑的十分慈祥。
“好孩子,难为你跑这一趟。”
谢昭上前取出脉枕。
“老夫人客气了。林祖父嘱我来看看您。”
老夫人把手腕搁上脉枕。
她的手指修长,保养的十分得体。
片刻后,谢昭收回手。
“老夫人年轻时,心肺底子不算太好,这些年的调养方子用得妥当,无大碍。”
“只是这几年寒凉入体。这咳疾反复,又兼思虑过甚,夜不成寐。我拟个温肺安神的方子,将养半月便好。”
老夫人听着,点点头。
她看着谢昭,这孩子有种超出同龄人的成熟稳重:
“林苍术的信里说,你是个极聪慧的孩子。他说的果然没错。”
“祖父谬赞罢了。”
谢昭边写边说。
“他还说,你让他又愿意翻开那些旧医案了。”
谢昭把歪歪扭扭的方子递给那位嬷嬷。
“每日一剂,文火煎两刻钟。五日后若咳止,可减去川贝,加三片生姜同煎。”
老妇接过方子,仔细看了:
“老奴去煎药。”
老夫人点点头,目光仍落在谢昭身上。
突然说了句没头脑的话:
“你同她当年真像。”
谢昭一怔。
他?
像谁?
林苍术?
“不知老夫人说谁?”
老夫人却没再解释。
她抬起手,轻轻指了指窗边案上那只青瓷瓶:
“那里头是今秋新收的桂花,你带些回去。林苍术年轻时爱拿桂花酿酒,也不知如今还酿不酿。”
谢昭走过去,伸手去拿。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她身侧探过来,先她一步握住了那只瓷瓶。
那是一只年轻男人的手。
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
那茧的位置,谢昭一眼就看出来,是长年握刀的手。
她抬眼。
窗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逆着光,看不清面容,只觉身量很高,肩背挺直如松。
他侧身对着她,正低头看那瓶桂花,日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他锦色的衣襟上。
又顺着线条利落的下颌一路向上,勾出一张妖娆的脸。
谢昭眯着眼睛,努力地想看清楚。
他忽然侧过脸,目光与她对视。
双双愣住。
谢昭从来没见过这么帅的脸。
日光照着他轮廓,将五官映得清清楚楚。
肤色莹白如玉,细腻光滑,不沾染半分尘俗烟火。
眉形生得极妙,微微上扬,自带几分清媚妖娆。
一双眼睛黑墨如漆,眸光清冽又潋滟,眼尾轻挑,只淡淡一瞥,便勾得人失神。
鼻梁高挺利落,下颌线条流畅干净,唇形饱满好看。
明明是艳到极致的容貌,周身却裹着凛然贵气。
妖而不浮,美而不弱。
只这一张脸,便足以惊为天人,让她一时忘了动弹。
“我…去…”
谢昭愣住了,被这张脸硬控住了。
“外祖母。这桂花您还要留着酿酒,可不能送人。”
直到他把瓷瓶放回原处,声音清冽的开口,谢昭才回过神。
老夫人笑了,有些嗔怪说道:
“你这孩子,早不来晚不来,偏赶着人家拿东西时来抢。”
他没答,只是微微侧首,朝谢昭点了点头。
“秦风。”
两个字。
他的名字。
谢昭看着他,心里狠狠一跳。
日光渐渐偏移,从窗棂移到他的眉骨,移到唇角。
他说他叫什么?
秦风?
她想起秦风那张温柔的脸,总是对着她叫“昭昭,昭昭”。
真的有这么巧的事?
谢昭狠狠掐住手,让自己冷静下来。
“谢昭。”
窗外的风穿过廊下,檐角的铜铃又响了。
老夫人靠在榻上,看着站着的两个孩子。
一个沉静疏离,一个从容冷淡,都站得那样笔直,谁也不肯先移开目光。
她轻轻叹了口气。
真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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