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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娥小说网 > 10年透明人不转正,辞职信发出CEO打了电话 > 第1章

第1章


辞职信发出去了。

周五晚上七点半,办公室只剩赵燕一个人。

她把抽屉里的东西装进帆布袋。一个杯子,一把勺子,一包没拆的湿巾。十年了,就这些。

隔壁工位堆着陈芳的多肉、手办、加湿器、相框。陈芳来了两年。

赵燕关灯,走到门口,刷卡。

门禁提示音响了一声。走廊空荡荡。

没有人注意到她在收拾东西。

也不会有人注意到她周一不来了。

她走进电梯,手机亮了。

一个没存过的号码。来电归属地显示本市。

她没接。

电话又响了一遍。

屏幕上弹出一条短信:

“赵燕你好,我是孙建民。方便接个电话吗?”

孙建民。

公司CEO。

她在这个公司待了十年,和他说过的话总共不超过三句。

其中两句是“孙总好”。

1.

周一上午九点十二分,赵燕没有出现在公司。

没有人注意到。

九点四十分,行政部发了一封群发邮件:本月部门考勤统计表需各部门于周三前提交。

十点整,钱慧拿着咖啡走进办公室,扫了一眼赵燕的空工位。

“赵燕请假了?”

没人回答。

钱慧也没再问。

十点十五分,市场部的小孙打电话过来:“钱总,上季度的客户分析报告你发给我一下,马总那边催了。”

钱慧翻了翻邮箱。找不到。

她一般不存这些东西——都是赵燕做好发给她,她转发出去就行。

“赵燕呢?让她发。”

“她工位没人。”

“打她电话。”

小孙打了三遍,没人接。

十点四十分,财务部打来电话。

“钱总,客户对账系统报错了,赵燕之前是怎么设的公式?我们这边打不开。”

钱慧愣了一下。

“你问问IT。”

“IT说这不是他们的系统,是赵燕自己搭的Excel,加了宏。”

十一点,马志强的电话直接打到了钱慧手机上。

“钱总,赵燕手机怎么关机了?我们项目对接的数据她说今天给我。”

“马总,您别急,我让别人——”

“别人我不熟。你让赵燕回我电话。”

十一点半,钱慧终于点开了赵燕上周五发的那封邮件。

辞职信。

抄送:人力资源部。

钱慧盯着屏幕,咖啡凉了。

十二点,更大的问题来了。

赵燕搭的客户管理系统是整个部门的命脉。三十七个在跟项目的进度、报价、合同节点,全在那个系统里。密码只有赵燕知道。

没有人想过要备份,因为没有人想过她会走。

下午两点,事情闹到了总裁办。

孙建民第一次听到“赵燕”这个名字,是从秘书嘴里。

“赵燕是谁?”

秘书翻了半天花名册。

“商务部,劳务派遣,2015年入职。”

“派遣?干了十年没转正?”

秘书没答上来。

孙建民看着屏幕上瘫痪的报表系统、马志强的三个未接来电、钱慧语焉不详的邮件汇报。

他拿起电话。

“赵燕你好,我是孙建民。”

那头沉默了两秒。

“孙总,有什么事?”

声音很平静。没有受宠若惊,没有紧张,也没有怨气。

像是在接一个外卖电话。

“你的辞职信我看到了。想跟你当面聊聊。”

“不用了,孙总。流程走完就行。”

“赵燕——”

“我在这个公司十年,您今天第一次叫我名字。”

她顿了顿。

“是因为系统崩了。”

孙建民握着电话,没说出话来。

“流程的事我跟HR对接。打扰了。”

电话挂了。

孙建民坐在那里,看着花名册上赵燕那一行。

劳务派遣。2015年入职。月薪6500。十年未调岗、未转正、未晋升。

他按了秘书的内线。

“让钱慧来我办公室。”

2.

赵燕的工位在走廊最里面,挨着厕所。

不是隔了一个过道的那种挨着。是推开工位椅子,后背能碰到厕所门的那种。

2015年入职的时候,行政说“先坐这儿,回头给你调”。

“回头”了十年。

她不是没提过。

第一年,她跟钱慧说:“钱姐,我工位能不能换一个?厕所冲水声太大,开会打电话对方都能听到。”

钱慧笑了笑:“小燕啊,咱们部门工位紧张,你先克服一下,等有人走了给你换。”

后来有人走了。空出来的工位给了新来的陈芳。

赵燕没再提。

她学会了戴耳机,学会了在冲水声响起的时候按住电话静音键,学会了在客户问“你那边什么声音”的时候说“信号不好”。

十年了,她的桌面上只有电脑、水杯和一本笔记本。

没有绿植,没有照片,没有任何个人物品。

不是她不想摆。

是第三年的时候,她买了一小盆绿萝放在桌角。第二天钱慧走过来,随手把自己的文件夹往上面一放,绿萝被压在底下。

“哎呀,不好意思,没注意。”

钱慧拿走了文件夹,绿萝已经断了一截。

赵燕把它扔了。

没有再买过。

陈芳转正那天,赵燕记得很清楚。

下午三点,钱慧在部门群里发了一段话:“热烈祝贺陈芳转正!芳芳入职以来表现优异,是我们团队的重要力量!大家鼓掌!”

陈芳入职两年。赵燕入职第八年。

赵燕提过六次转正的事。六次。

每一次钱慧的回答都不一样,但意思一样。

“今年名额特别紧张。”

“你的情况比较特殊,派遣转正流程复杂。”

“上面有政策,我也没办法。”

“你做得很好,我心里有数,再等等。”

“名额给了更需要的人,你理解一下。”

“下次,下次一定有你。”

第六次问完,钱慧拍了拍她的肩。

“小燕,你是做事的人,别计较这些虚的。”

说完转身,跟刚转正的陈芳说:“芳芳,晚上我请你吃饭,庆祝一下。”

赵燕回到工位。

电脑屏幕上是她做了一半的季度报告。

她把报告做完,存盘,发给钱慧。

然后打开外卖APP,点了一份黄焖鸡。

一个人吃完。

转正名单公布那天——第三次公布,她第三次不在上面——赵燕坐在工位上,鼠标一直在点刷新。

名单出来了。五个名字。

没有她。

她退出邮箱。

打开工作表格。

光标闪了三秒。

她开始填数据。

3.

2019年8月,赵燕接到电话的时候是凌晨两点十七分。

是钱慧。

“小燕,系统出问题了,客户端数据全乱了,你赶紧来公司看看。”

赵燕穿着睡衣,打了一辆车。

四十分钟到公司。

整个办公室只有值班保安和她。

她坐在工位上,查了两个小时的日志,定位到问题——是一个数据迁移脚本的时间参数写反了。改了三行代码,重新跑了一遍同步。

凌晨五点十分,系统恢复。

她把修复过程写了一封详细的邮件发给钱慧,附上问题原因、修改内容和防止复发的建议。

早上九点,她来到公司。

部门群里有一封钱慧发的邮件,抄送全公司管理层。

标题:关于客户端系统故障处理情况的汇报

正文第一段:“接到系统报警后,我第一时间组织团队排查……在我的协调下,系统于凌晨五点恢复……”

赵燕的名字没有出现。

一个字都没有。

她看了三遍。

关掉邮件,继续工作。

午饭的时候,隔壁部门的人路过钱慧办公室,说了一句:“钱总辛苦了,听说昨晚通宵修系统?”

钱慧笑了笑:“份内的事。”

赵燕在厕所旁边的工位上,听得清清楚楚。

十年里,这样的事不是一次两次。

赵燕做的客户分析报告,钱慧拿去汇报。

赵燕搭的数据模型,钱慧在季度会上演示。

赵燕谈的客户,钱慧在年终总结里写“我亲自跟进”。

赵燕第一次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是入职第二年。

她做了一份行业分析报告,花了整整两周。发给钱慧审核。

第二天的管理层会议上,钱慧用PPT讲了四十分钟。每一页都是赵燕做的。

结尾那页,“制作人”一栏写着:钱慧。

赵燕当时以为是秘书打字的时候弄错了。

她去问钱慧:“钱姐,那个PPT作者写的是你的名字……”

钱慧笑了:“团队产出嘛,署部门负责人的名字是惯例。你不用在意这些。”

赵燕信了。

后来信了八年。

每一年年终,公司拍部门合影。

赵燕参加了九次。第十次她没去——那天她在加班做季报。

第九次合影的时候,摄影师数人头。

“一、二、三……十一个人,够了。”

赵燕刚从工位站起来,走到队伍边上。

“够了”两个字说完了。

钱慧看了她一眼。

“小燕,你帮我们拍一张吧。”

赵燕接过手机。

“一二三——茄子——”

她拍了三张。每一张里,十一个人笑得整整齐齐。

没有她。

她把手机还给钱慧,回了工位。

2024年7月,赵燕入职整十年。

那天是个周二。

早上到公司,她在工位坐下来。开机,登录,打开邮箱。

一切和往常一样。

没有人提起这件事。

钱慧没提。陈芳没提。行政没提。HR没提。

十周年。

在这个公司度过的三千六百五十天。

没有人记得。

赵燕打开一个新的Excel。

开始填这个月的客户数据。

和昨天一样。

4.

辞职的念头不是周五才有的。

是上周三。

那天下午有个季度总结会,管理层参加。赵燕没有被通知——她从来都不会被通知。

她坐在工位上做报表。

会议室的门是玻璃的。

她抬头的时候,看见了投影幕布上的PPT。

那是她上周做的。客户结构分析、营收同比增长图、重点客户跟进策略——每一页都是她的。

幕布左下角的公司logo旁边,有一行小字。

汇报人:钱慧

赵燕看了五秒。

放下手里的杯子。

继续做报表。

但这一次,有什么东西断了。

不是气,也不是委屈。

是一根绷了十年的弦。

不是被什么大力拉断的。是它自己锈了,自己断了。

她打开电脑桌面上的一个文件夹。

那个文件夹叫“工作备份”。

十年来,她有一个习惯。每一份报告、每一个方案、每一次数据分析,她都会在自己电脑上留一个原始版本。

不是为了留证据。她从没想过要留证据。

只是一个做事的人的本能——存档。

她随手点开了2023年的子文件夹。

一份《Q3重点客户营收分析报告》。

右键,属性。

创建时间:2023年9月12日。作者:赵燕。

她又点开邮箱,搜索同一份报告。

找到了——是钱慧转发给管理层的那封邮件的附件。

她下载下来。右键,属性。

作者:钱慧。

修改时间:2023年9月13日。比她的原始文件晚了整整一天。

赵燕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十秒钟。

她打开了2022年的文件夹。

随便点了一份。

原始文件作者:赵燕。

钱慧转发版本作者:钱慧。

2021年。

同样。

2020年。

同样。

她一份一份往回翻。

2019、2018、2017、2016。

每一份都是。

赵燕做好,发给钱慧。钱慧打开文件,改掉作者栏,存一个新版本,转发给管理层。

每一份。

十年。

赵燕坐在工位上,厕所冲水声在身后响了一次。

她没有动。

鼠标停在一个文件上。那是她入职第一年做的第一份报告。

文件名叫:《11月客户拜访汇总赵燕v1.0》

钱慧转发的版本叫:《11月客户拜访汇总_终版》

从第一天就开始了。

从第一份报告就开始了。

赵燕关上了电脑。

她没有哭,没有摔东西,也没有找人说。

她去厕所洗了一把脸。

回来的时候路过钱慧的办公室。钱慧在里面打电话,笑声很大。

赵燕走回工位。

坐下来。

打开一个空白的Word文档。

标题栏里她打了四个字:辞职报告。

5.

辞职信发出去之后的第三天,赵燕接到了一个电话。

不是孙建民的。

是张丽的。HR主管。

“赵燕,你的辞职手续我们在走,但钱总说你手上有些工作需要交接,你能不能回来一趟?”

“交接什么?”

“就是……系统那些东西,密码什么的。”

“合同上写的脱密期是零天。我不需要回去。密码我可以发邮件。”

张丽停了停。

“赵燕,你不要闹情绪——”

“张姐。”赵燕打断她,“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我每年的转正评估,你那边是不是都有一份部门负责人的推荐意见?”

张丽没说话。

“是不是每年钱慧都写了一份?”

“赵燕,这个事情……员工档案是保密的。”

“我自己的档案,我有权查。”

张丽又沉默了。

“你不方便说没关系。我会走信息公开渠道。”

张丽叹了口气。

“你来公司一趟吧。”

第二天,赵燕去了公司。

不是去交接。

张丽约她在会议室谈。

门关上之后,张丽从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里抽出几张纸。

“你看看吧。”

赵燕接过来。

是年度转正推荐意见表。每年一份,从2016年到2024年,九份。

每一份上面都有两栏。

“员工自评”那栏是空白的——赵燕从来没有被通知填过自评。

“部门负责人意见”那栏,每年都有钱慧的手写字。

2016年:“该员工工作态度尚可,但业务能力有待提升,暂不建议转正。”

2017年:“该员工专业能力不足,沟通能力欠缺,建议继续观察。”

2018年:“该员工工作主动性不够,需加强学习,暂不推荐。”

2019年:“该员工虽有一定工作年限,但综合素质尚未达到转正标准。”

年年如此。

一年比一年写得客气,一年比一年杀得干净。

赵燕的手指捏着纸边,指尖发白。

她翻到2023年的那份。

“该员工近年表现平平,无突出贡献,鉴于当前转正名额有限,建议维持现状。”

无突出贡献。

847份报告。37个项目。凌晨两点爬起来修系统。

无突出贡献。

赵燕把纸放回桌上。

“张姐,这些意见你们HR审核过吗?”

张丽没看她的眼睛。

“钱总是部门负责人,她的意见是主要参考。”

“你没有核实过。”

“核实需要交叉评估,我们人手——”

“九年。九份。全写的‘不建议’。你们没有觉得不对吗?”

张丽的嘴唇动了动。

赵燕站起来。

“这些推荐意见我拍照留存了。”

“赵燕——”

“还有一件事。”

赵燕看着她。

“我查过劳务派遣管理条例。同一岗位连续工作满两年,用人单位应当依法签订劳动合同。我干了十年。”

张丽的脸色变了。

赵燕拉开会议室的门。

“密码我发邮件给你们。其他的事,找钱慧。”

6.

赵燕不是第一个。

这件事她是偶然知道的。

离开公司那天,她在地下车库遇到了一个人。

刘嫂。公司的保洁阿姨。干了七年了。

刘嫂看见她提着帆布袋,愣了一下。

“小赵,你辞职了?”

“嗯。”

刘嫂看了她一会儿,叹了口气。

“跟小范一样。”

赵燕停住了。

“小范?”

“就是你之前那个位置坐的女孩啊,你来之前她在。干了五年,也是一直不给转正。后来突然就走了。”

赵燕从来没听人提过这个名字。

“她也是钱总手下?”

“对啊。”刘嫂压低声音,“那女孩干活多好,跟你一样,什么都做。后来走了以后,我收拾她工位,在抽屉里看到一封没寄出去的信。写给公司领导的。告钱总的。”

“告什么?”

“说钱总把她做的方案拿去评了优秀项目,拿了奖金一万五,她一分没有。”

赵燕站在车库里,车来车往。

“那封信呢?”

“我不识字啊,放回去了。后来那个抽屉就清空了。”刘嫂看着她,“小赵,你也是因为这个走的?”

赵燕没回答。

回到家,她打开电脑,在某个职场社交平台上搜索公司名+钱慧的名字。

搜到了一条两年前的匿名帖。

标题:《离职三年了还是想说,某公司某部门负责人的吃相》

帖子很短:

“入职五年没转正,每年被告知‘名额紧张’。做的方案署她的名字,半夜叫去加班第二天邮件里写的是她‘亲自处理’。走的时候没有一个人问我为什么。就像我从来没在那个公司待过。”

没有实名。但赵燕认出来了。

写法、语气、经历——和她自己这十年一模一样。

她看着这条帖,看了很久。

评论区只有三条回复。其中一条写着:

“姐妹,你不是一个人。”

赵燕没有留言。

她关掉页面,打开了自己的“工作备份”文件夹。

847份文件。

她开始做一件事。

打开每一份原始文件,截图属性页——作者:赵燕,创建日期。

再打开邮箱里对应的钱慧转发版本,截图属性页——作者:钱慧,修改日期晚一天。

一份一份。

一对一对。

她不可能847份全截,她挑了一百份。跨越十年,每年十份。

整理成一个文件夹。文件名她想了想。

打了四个字:

“原件对照”

7.

周三,孙建民的秘书打来电话。

“赵女士,孙总想跟您当面聊一次。您看这周四下午方便吗?”

赵燕没有马上答应。

“聊什么?”

“关于您离职的事,孙总想了解一下情况。”

“钱总会在场吗?”

秘书停了一下。“这个……孙总没提。”

“让她在。”

赵燕的声音很平。

“我有些东西,需要当着她的面说。”

秘书迟疑了两秒:“好的,我跟孙总确认。”

挂了电话,赵燕打开“原件对照”文件夹,检查了一遍。

一百份报告,每一份都有原始版本和篡改版本的属性截图。

日期、作者栏、文件名,清清楚楚。

她又打开另一个文件夹。

里面是张丽给她看的那九份转正推荐意见表的照片。

九年。九次“不建议”。

她最后打开了一个Excel。

这是她花了两天时间做的东西。

标题叫:《赵燕十年工作量化清单》

她没法统计所有的,但她统计了能统计的部分——

独立完成的报告:847份。

独立负责的客户数量:23个(含3个年度合同额超千万的重点客户)。

累计管理的客户合同金额:2.3亿。

独立搭建的内部系统:4个(含客户管理系统、对账系统)。

系统故障紧急修复次数:11次(含3次凌晨响应)。

数据优化累计节省成本:约1700万(有邮件记录可查)。

她看着这些数字。

十年。

这些数字从来没有出现在任何一份她的员工考核里。

因为考核是钱慧填的。

钱慧填的是:“工作态度尚可。专业能力有待提升。无突出贡献。”

赵燕把Excel存好,拷进U盘。

U盘揣进口袋里。

她看了一眼手机。

马志强刚发了条微信:“赵姐,你真不干了?那我合同到期也不续了。跟你合作习惯了,换个人我不放心。”

赵燕回了两个字:“再说。”

她把手机放下。

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

喝完。洗杯子。擦干。放回去。

和过去十年的每一天一样。

但明天不一样了。

8.

周四下午两点,赵燕走进公司大楼。

前台的女孩看了她一眼,没认出来。

“你好,请问找谁?”

“我找孙总。约好了。”

“您贵姓?”

“赵燕。”

女孩翻了翻来访登记。“找到了。赵女士,请上十八楼。”

她在这个公司的工位坐了十年。前台换了四个人。没有一个记住过她的脸。

电梯到十八楼。秘书领她去了小会议室。

孙建民已经在了。西装、茶杯、笔记本。

钱慧坐在他旁边。

看见赵燕进来,钱慧的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但很快恢复了笑容。

“小燕,来了?坐。”

赵燕没看她。

她拉开椅子,坐在孙建民对面。

孙建民开口:“赵燕,这次请你来,是想了解一下情况。你在公司做了十年,突然辞职——”

“孙总。”钱慧接过话头,“其实小燕就是一时冲动,年轻人嘛,工作压力大,闹点情绪很正常。我之前也跟她谈过,但她没跟我说清楚——”

赵燕看着她。

钱慧继续说:“公司对她一直很好的,我对她也很照顾,平时的工作我都会手把手教——”

“钱总。”孙建民打断她,转向赵燕,“你自己说说。”

赵燕没有急着说话。

她把帆布包放在桌上,拿出U盘。

钱慧看到U盘,眼神变了一下。

“孙总,在说之前,我想先问钱总一个问题。”

钱慧的笑容还挂着,但肩膀绷紧了。

“去年Q3的客户分析报告,是谁做的?”

钱慧不假思索:“这种报告都是团队协作,我带着大家——”

“Q2的营收复盘呢?”

“也是团队——”

“2021年马志强客户的续约方案呢?”

“这些都是在我指导下——”

“2019年8月,凌晨两点系统崩溃,是谁修的?”

钱慧停了两秒。

“这种紧急情况当然是我协调处理——”

“你那天在家。”

赵燕的声音不大。

“你凌晨两点打电话叫我起来。我从家打车到公司,一个人修到凌晨五点。第二天你发邮件写的是‘在我的协调下系统恢复’。”

会议室安静了。

钱慧张了张嘴:“你的意思是——”

“我没有别的意思。”赵燕说,“我只是想确认,在孙总面前,你刚才说的‘团队协作’‘你的指导’,你确定吗?”

钱慧看了孙建民一眼,调整了一下坐姿。

“小燕,我知道你可能觉得不公平,但你要理解,团队工作——”

“钱姐。”赵燕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

“你确定吗?”

钱慧的笑容僵在脸上。

赵燕把U盘插进了会议室的电脑。

投影幕布亮了。

第一页,是一份报告的属性页截图。

左边:原始文件。创建时间2023年9月12日。作者:赵燕。

右边:钱慧转发版本。修改时间2023年9月13日。作者:钱慧。

同一份报告。

“这是去年Q3的客户分析报告。”

赵燕点了一下鼠标。

第二页。

2022年的一份方案。

左边,作者:赵燕。右边,作者:钱慧。

第三页。

第四页。

第五页。

一份接一份。

赵燕没有说话,只是一页一页地翻。

会议室里只有投影仪风扇转动的声音。

孙建民的目光从屏幕移到钱慧脸上。

钱慧的笑容已经彻底消失了。

“这——这些文件,作者栏的信息不能说明——”

“第六页。”赵燕没停。

“这是2020年的季度营收分析。我在9月10号做完,发给你。你在9月11号改了作者栏,转发给管理层。邮件有时间戳。”

“我是部门负责人,审核后统一署名是正常流程——”

“哪条流程?”

赵燕看着她。

“公司哪条制度规定,部门负责人可以把下属做的报告改成自己的名字?你给我看看。”

钱慧没说话。

她转头看向孙建民。

“孙总,她这是在断章取义——”

孙建民举了一下手。

“钱慧,先让她说完。”

9.

赵燕关掉对比截图。

打开了另一个文件。

幕布上出现了一列数字。

“十年,我独立完成的报告,八百四十七份。”

她停了一下。

“你随便打开其中任何一份的原始文件,看看作者栏写的谁。”

钱慧死死盯着屏幕,嘴唇抿成一条线。

赵燕继续。

“我独立负责的客户,二十三个。其中三个年合同额超过一千万。”

她点到下一行。

“十年累计管理的客户合同金额,二点三亿。”

孙建民的表情变了。

“我搭的内部系统,四个。包括你们现在用的客户管理系统和对账系统。上周瘫痪的那个。”

她看了孙建民一眼。

“我凌晨被叫起来处理系统故障,十一次。最近一次是今年三月。”

“优化数据流程节省的成本,我估算了一下,大约一千七百万。这个可以查邮件记录核实。”

数字一行一行列在屏幕上。

赵燕的声音始终没有提高,就像她在做一份工作汇报。

而事实上,这的确是她十年来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工作汇报。

“这些数字,”她说,“从来没有出现在我的任何一份考核里。”

她点开了下一页。

九份转正推荐意见表的照片。

一年一份。

“因为每年的考核和转正推荐,是钱总填的。”

九份表格,九行手写字。

“2016年,‘业务能力有待提升’。”

“2017年,‘专业能力不足’。”

“2018年,‘工作主动性不够’。”

“2019年,‘综合素质尚未达到转正标准’。”

“2023年,‘无突出贡献’。”

赵燕念完最后四个字,停了。

会议室很安静。

“八百四十七份报告。二点三亿合同。一千七百万成本节省。”

她看着钱慧。

“无突出贡献。”

钱慧的手搁在桌上,指节发白。

“这些……这些推荐意见是综合考量……”

“综合考量的结果是,入职两年的陈芳转正了,我没有。”

“陈芳有她的优势——”

“陈芳的客户量是我的零头。陈芳不会搭系统。陈芳没有凌晨两点被你叫起来过。”

钱慧深吸一口气,突然转向孙建民。

“孙总,她这是在诬陷我。我对这个团队——”

“你对这个团队做了什么?”赵燕的声音第一次有了一丝锋利。

她翻到最后一页。

那条匿名帖的截图。

“你之前还有一个下属。干了五年,也是派遣,也没转正。方案被你拿去评优秀项目,奖金一万五,她一分没有。后来走了。”

赵燕看着钱慧。

“钱姐,你这不叫管理,叫寄生。”

钱慧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发出来。

“寄生十年,够了。”

赵燕拔出U盘。

孙建民一直没说话。

此刻他开口了,声音很沉。

“钱慧,你先回去。这件事我会调查。”

钱慧站起来。

腿有点抖。

她走到门口,突然转身。

“孙总,我在这个公司十五年了——”

“你先回去。”

孙建民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钱慧走出去了。

门关上。

会议室里只剩赵燕和孙建民。

10.

孙建民看着赵燕。

“赵燕,这些材料我会让人核实。如果属实……”

“不用‘如果’。”赵燕说,“每一份原始文件都在公司服务器上。邮件有时间戳。HR档案有签字。查就行。”

孙建民点了点头。

“你的辞职——”

“不撤回。”

“你听我说完。”孙建民往前靠了靠,“如果调查结果确认你说的情况属实,公司会处理钱慧。你的转正问题,我亲自推。回来之后——”

“孙总。”

赵燕看着他。

“您今天能坐在这里听我说话,是因为上周系统崩了,客户找不到对接人了。”

孙建民没接话。

“我在这里十年。十年里您经过我工位无数次。我们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三句。”

她的声音没有怨气。只是在陈述。

“如果系统没崩,马总没打电话,您这辈子都不会知道有我这个人。”

孙建民沉默了几秒。

“……这一点,是我的管理失职。”

赵燕站了起来。

“谢谢您承认。但我不打算回来了。”

“赵燕——”

“您想留住的不是我。您想留住的是那四个系统和二十三个客户。”

她把帆布包背上肩。

“系统的文档我整理好了,可以发给IT部交接。客户那边,马总跟我说了,合同到期后他会考虑自己的选择。我没有引导他。他只是习惯了跟我对接。”

孙建民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赵燕,你想要什么条件,可以谈。”

赵燕把椅子推回桌子底下。

“孙总,十年前一句‘可以谈’就够了。”

她走到门口。

“今天不够了。”

门开了。

门外的走廊里,前台女孩正好经过,看了她一眼。

还是没认出来。

赵燕没在意。

她走进电梯,按了一楼。

手机响了。

马志强发的微信。

“赵姐,想好去哪了吗?我朋友那个公司缺人,待遇比你原来那个好。你要是感兴趣我帮你引荐。”

赵燕打了几个字:“好。谢谢马哥。”

电梯门开了。

阳光照进来。

她走出大楼。

这是十年来,第一次在工作日的下午三点走出这栋楼。

没有加班。没有任务。没有人在等她做报表。

她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风很大。

很好。

11.

三个月后的事,赵燕是从以前的同事那里听说的。

钱慧被免了部门经理。

不是辞职。是被免的。

公司内审查了钱慧任期内的项目归属记录。原始文件和转发文件的作者栏对比,一查一个准。不止赵燕的,还有其他在职员工的——只不过别人的数量没那么多,胆子也没那么大。

同时查出来的还有一件事。

钱慧2019年评的“优秀项目经理”,申报材料里的核心项目数据,是赵燕做的。

那个奖带了三万块奖金和一次晋升。

这就是钱慧从高级专员升到部门经理的跳板。

换句话说,钱慧的整个管理岗——都是踩着赵燕和前任同事的报告爬上去的。

审计报告提交给管理层那天,据说钱慧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下午没出来。

行政去送文件的时候,看见她对着电脑发呆,桌上的咖啡凉透了。

——和赵燕十年来每天的样子差不多。

只不过赵燕的咖啡凉了是因为在加班。

她的凉了是因为完了。

张丽也没好到哪儿去。

公司追溯了九年的转正流程记录。九年里赵燕的推荐意见全是“不建议”,HR从未做过交叉核实。

劳动部门介入后,认定公司存在违规使用劳务派遣的情况。赵燕在同一岗位连续工作十年,依法应当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

公司最终补偿了赵燕十四个月工资。

张丽被调离HR岗位,降为行政专员。

赵燕没有多说什么。补偿金到账那天,她看了一眼银行短信。

十四个月工资。每月六千五。总共九万一。

她在这个公司管过两点三亿的合同。

她笑了一下。

不是苦笑。就是觉得荒谬。

钱慧被免职后,部门的事情开始出问题。

客户管理系统虽然交接了文档,但IT按文档操作总是对不上。赵燕搭系统的时候根据不同客户的账期做了定制化的宏,文档里写了,但执行的人看不懂。

季度报告也出了问题。以前赵燕一个人做整个部门的数据汇总,现在分给三个人做,三个人的口径对不上,管理层看了两次都打回来重做。

马志强的合同到期,没有续约。

他的原话是:“换了三个对接人了,每个都要把情况从头讲一遍。我没那个时间。”

赵燕听说这些的时候,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她已经在新公司了。

12.

新公司不大,四十来个人,做企业数据服务。

赵燕的岗位是客户运营总监。正式合同。五险一金。月薪是原来的三倍。

是马志强介绍的。

面试那天,新公司的老板问她:“你之前的公司怎么评价你?”

赵燕想了想。

“他们说我无突出贡献。”

老板愣了一下。

赵燕的嘴角弯了弯。

“不过他们现在可能改口了。”

入职第一天,行政带她去工位。

靠窗。

有阳光。

离厕所很远。

桌上放着一盆小绿萝,是行政提前摆好的。

“赵总,这是我们给新同事准备的。”

赵燕看着那盆绿萝。

很小一盆,叶子翠绿,刚浇过水。

她伸手摸了摸叶片。

没有人把文件夹压上来。

她把绿萝往桌角推了推,摆正。

打开电脑,登录系统。

桌面上弹出一封欢迎邮件。

标题写着:“欢迎赵燕总监加入团队!”

赵燕。

她的名字。

写在屏幕正中间。

不是作者栏里被改掉的那个。

不是考核表上被否定的那个。

不是花名册上没人翻到的那个。

就是她的名字。

赵燕看着屏幕,看了三秒。

然后她点开了第一个工作文件。

开始干活。

和过去十年一样。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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