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跪,突兀又沉重。
街上行人的脚步,瞬间慢了下来,好奇的目光纷纷投射过来。
跪地的男人衣着体面,看料子就非富即贵。
可他偏偏跪得如此决绝,额头几乎要贴上冰凉的青石板。
沈星洄脸上那傻气的笑容僵住了。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看着眼前这荒诞的一幕,脑子有点转不过弯。
这人……是冲着谁来的?
苏燃?
还是玄清公子?
苏燃的眼神,在那辆华贵的楠木马车上停留了一瞬。
又落回到跪地的男人身上,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只有顾玄清。
在看到那个男人的瞬间,清冷的眉眼间,泛起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怀念,有怅然,也有一闪而过的……暖意。
“李叔。”
他开口,声音很轻。
那跪地的男人听到这声呼唤,猛地抬起头。
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早已是老泪纵横。
“公子!老奴……老奴可算找到您了!”
他膝行两步,想要上前。
又似乎因为顾玄清身边的苏燃而有所顾忌,动作生生顿住。
他激动地上下打量着顾玄清。
看到他虽清瘦,但气色红润,站姿挺拔。
早已不见当年那副病骨沉疴的模样,眼中的狂喜几乎要溢出来。
“好!好啊!公子的身体大好了!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周围的议论声,开始窸窸窣窣地响起。
顾玄清长睫微垂,侧过身,面向苏燃。
“妻主,此地人多口杂,咱们先回家吧。”
他的声音平稳,但苏燃听出了那平稳之下,一丝若有似无的紧绷。
苏燃心中了然。
“李叔是吧?先起来,有什么事,回家再说。”
“是,是!谢主母!”
李忠立刻改口,恭敬得滴水不漏。
苏燃没再多言,拉着顾玄清转身就走。
经过沈星洄身边时,她头也没回地吩咐道:
“你,该忙什么忙什么去,别忘了我交代的事。”
“是,妻主!”
沈星洄看着三人离去的背影。
捏紧了怀里的药包和那五十两银子,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飞奔而去。
李叔见抹了把眼泪,快步跟在后方,朝着福安巷的方向去了。
……
苏宅。
院子里,葡萄树下。
苏燃搬了张摇椅坐着,手里拿着账本。
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眼角的余光却始终留意着不远处的动静。
她将空间,留给了顾玄清和他的故人。
此刻。
李叔站在顾玄清面前,早已没了在街上的激动,只剩下满脸的悲戚与愧疚。
“公子,是老奴没用,老奴来晚了!”
他“扑通”一声,再次跪下。
顾玄清没有去扶,他为自己倒了杯茶。
“京中,出事了?”
李忠的身体剧烈一颤,随即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泣不成声。
“公子……您离京后不到三月,夫人……夫人便对外宣称,您……您已病故了。”
顾玄清端茶的手,纹丝不动。
仿佛李叔口中那个被宣告死亡的人,与他毫无干系。
“她拿着您病故的文书,想要将老爷留下的产业,尽数划到了二公子的名下。
还……还将您的名字,从族谱上划了去……”
李叔说到这里,已是泣不成声,拳头死死攥着,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老奴本想带着家将去理论,可夫人说……说您临终前已有交代,一切从简,不愿再叨扰京中亲友。
她……她甚至连一座衣冠冢,都未曾为您立下!”
何其狠心!
何其凉薄!
苏燃翻动账本的手,停顿了一下。
她终于明白,顾玄清那3文钱的初始价值,是怎么来的了。
一个被家族彻底抹杀、宣告死亡的弃子。
在这世上,等同于一个没有身份的孤魂野鬼。
可顾玄清依旧平静。
他抬起眼,看向葡萄树的方向,目光空洞了一瞬。
“你来,所为何事?”
一句话,将李忠从悲愤中拉回现实。
李叔从怀中取出一个紫檀木匣子,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老奴拼死,将老爷当年留给您的部分私产,在夫人动手前转了出来!”
“京郊三十顷良田,城中五间铺面,还有江南的三座茶山!”
“这些地契、房契和印信,全都在这里!”
“老奴本以为……您真的……
想着把这些散尽,为您捐个身后名。
可前些时日,偶然得到一个消息。
青阳镇有个叫苏燃的女子,新纳的夫郎,也叫顾玄清。
老奴抱着万一的希望赶来,没想到……真的是公子您!是苍天开眼啊!”
紫檀木匣子,被恭敬地呈到了顾玄清面前。
顾玄清看着那个匣子,久久没有动作。
那些过往,那些被病痛折磨的日与夜,那些被家族抛弃的冰冷与绝望。
在这一刻,仿佛都随着这个匣子的出现,变得清晰而又遥远。
许久。
他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匣子。
转身,一步一步,走到了苏燃的面前。
在苏燃略带讶异的目光中,他缓缓蹲下身,与坐着的她平视。
“妻主。”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总是清冷如霜的眸子里。
此刻像是碎裂的冰湖,倒映着的全是她的影子。
脆弱,而又偏执。
“我没有家了。”
他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含的沙哑。
苏燃的心,像是被什么猛地撞了一下。
她反手,握住他冰凉的手指,用自己的掌心,将那份凉意一点点捂热。
“胡说。”
她的声音,清脆又笃定。
“福安巷,苏宅。”
她用另一只手指了指脚下的土地,又指了指自己。
“这里,我。”
“才是你的家。”
顾玄清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他眼底那片崩溃的冰湖,在这一刻,瞬间凝固,而后,化作了深不见底的旋涡。
他握着她的手,骤然收紧。
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他缓缓地,将自己的额头,轻轻抵在了她的膝上。
那个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依赖与归属。
“嗯。”
一声极轻的回应,消散在微风里。
一旁的李叔,看着眼前这一幕,彻底呆住了。
他从未见过自家公子露出这样……脆弱而又信赖的姿态。
仿佛眼前这位苏娘子,不是他的妻主,而是他唯一的神明。
她不仅治好了公子的病,更给了他一个……真正的家。
李叔心中那最后的一丝疑虑,也彻底烟消云散。
他再次捧起那个匣子,走到苏燃面前,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
这一次,他心悦诚服。
“老奴李忠,参见主母!”
“自今日起,老奴与公子名下所有产业,皆由主母一人掌管调配!”
他重重叩首。
“老奴,携万贯家财,恳请主母……收留!”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