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匠抬起头,鬓角的白发沾着银粉,像落了层雪:“百年前林先生教的。”
他把烧红的银条浸进冷水,白雾“腾”地冒起来,裹着他的声音飘过来,“说两族的日子该像镯子,接口处要留软纹,才不容易断。”
他敲了敲银镯的接口,“你看,就像这样,硬碰硬要裂的。”
林砚之摸着书签上的“砚”字,忽然听见石桌上的札记哗啦作响,风从月亮门钻进来,掀得书页乱翻,最后停在夹着半张残纸的那页。
是他上周修复《猩红公约》时发现的,祖父用糯米浆粘在火漆印下的薄纸,半行墨迹洇在泛黄的纸页上:
“1924年冬,与夜棘共饮夜露酒,他说血族的酒该掺点人类的桂花,才够暖。”
墨迹边缘发潮,像浸过泪,旁边画着个歪歪扭扭的酒壶,壶嘴对着月亮,壶底还沾着片桂花的简笔画,花瓣被画成了五个圈,傻气又认真。
“原来您真的喝过。”他指尖抚过那片桂花,指腹触到纸页上的褶皱,忽然想起去年暴雨冲垮篱笆时,从泥里挖出的铜盒。
日记最后一页的字迹被水泡得发胀,却还能看清:
“老夜棘送我银怀表,说要替我记日子。可他不知道,我早把他的生辰刻在书斋的梁上了——人类的寿命短,但记性长。”
他转身搬来竹梯,踩上去时木梯吱呀作响,像在抱怨这突如其来的重量。
伸手拂去梁上的积灰,指腹触到凹凸的刻痕,那串血族纪年法的数字在阳光下泛着微光,是祖父用刻刀一点点凿出来的,边缘还留着木屑的痕迹,像谁偷偷藏了把星星在木缝里。
“祖父,您这记性确实够长。”他笑着说,眼角忽然有点发潮。
梯子不知被什么碰了下,晃了晃,檐角的风铃跟着响起来。
铜铃撞着银铃的调子清越,叮铃、叮铃,竟和日记里写的“夜露酒碰杯声”分毫不差——
祖父说过,夜棘的银酒杯碰在一起,会带着点夜露的凉,不像人类的瓷杯,撞起来是暖的。
林砚之把银书签插进《猩红公约》的修复本,银质的“砚”字贴着泛黄的纸页,像在和百年前的指印对话。
井台边忽然传来草叶翻动的轻响,窸窸窣窣的,他回头时,看见石缝里钻出株新的月光草,嫩绿的叶片卷着边,叶尖的露珠在暮色里闪着光,像谁刚落的泪,又像谁没喝完的夜露酒,晃了晃,坠在青石板的星图上,正好落在那个歪歪扭扭的弯钩里。
“祖父,老夜棘先生,”他对着井台轻声说,声音里带着笑,“这月光草,该用井水泡了。”您守了三十年没敢试的事,我来试。
白雾从井口漫上来,越来越浓,裹着井水的凉气漫过脚背。
他仿佛听见两个苍老的声音在笑,一个混着樟木香气,带着点书卷气的温吞;
一个带着夜露的清冽,像冰碴撞着银器。
笑声缠在风铃声里,叮铃铃的,久久没散。
石桌上的银书签忽然轻轻动了动,像是有谁的指尖,正隔着百年时光,碰了碰那瘦硬的“砚”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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