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斯科的冬天,漫长而严酷。
但这座城市的庄严、宏大,以及那种混合着革命激情、历史厚重与建设热潮的独特气息,依然深深震撼了初来乍到的中国青年们。
红场、克里姆林宫、莫斯科大学那高耸入云的主楼、地铁站里宛如艺术宫殿的装饰、街头上脚步匆匆却神情坚定的人们……一切都与书本上的描述、与国内的想象既相似,又不同。
林安被安排在莫斯科大学语言文学系插班学习,主攻俄罗斯语言与文学,同时选修国际关系与政治经济学相关课程。
住宿则在莫大为外国留学生准备的宿舍区。
与他同住一室的,是一位来自列宁格勒、攻读东方学的苏联研究生,名叫安德烈,性格开朗,对中国文化充满好奇。
两人很快成了朋友,课余时常一起讨论中苏文学、交流语言学习心得,安德烈也成了林安了解苏联年轻人想法的一扇重要窗口。
莫大的课堂开放而活跃,教授们学识渊博,学生们思想锐利。
林安如饥似渴地吸收着知识,他的俄语水平在这种高强度的浸泡中飞速提升,很快就能无障碍地参与课堂讨论。
甚至就某些文学或社会议题,与苏联同学进行颇有深度的辩论。
同时林安的勤奋和聪慧,也赢得了不少苏联师生的尊重。
然而,林安并未满足于此。
他牢记顾明远的叮嘱,努力将自己的触角伸向课堂之外。
利用机会,参与学校组织的参观活动——去规模宏大的汽车制造厂,看流水线上热火朝天的生产;
去市郊的集体农庄,了解农业集体化的实际运作;
去百货商店和自由市场,观察物资供应和市民生活;
去剧院、博物馆,感受苏联的文化艺术成就。
结交更多不同专业、不同背景的苏联朋友,从激进的青年团员到埋头学问的书呆子,从坚信不疑的老布尔什维克后代到对现状有所反思的年轻知识分子。
倾听他们的自豪,也捕捉他们的困惑;分享他们的欢乐,也体会他们的烦恼。
更重要的是,获得在莫大图书馆借阅大量内部资料和最新出版物的权限。
在那里,林安系统阅读了苏联官方发布的各类统计数据、党代会报告、重要领导人讲话汇编,也翻阅了不同时期、不同流派学者关于苏联政治、经济、社会、文化的研究著作。
甚至找到了一些西方学者研究苏联的译作,将这些文字资料,与自己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一切,进行着反复的比对、印证和思考。
随着时间推移,一个复杂、立体、充满矛盾和张力的苏联形象,在他脑海中逐渐清晰起来。
林安看到了这个国家令人惊叹的工业成就、强大的集体动员能力、普通民众中普遍存在的爱国热情和对未来的信心;
也看到了计划经济的僵化与低效迹象、消费品供应短缺、官僚主义滋生、以及在某些领域思想控制的严格与创新活力的不足。
林安感受到了苏联人民对中国的真挚友谊,也隐约察觉到了大国沙文主义的某些微妙流露。
他赞叹于苏联在科技、文学、艺术上的辉煌,也对某些历史叙述的单一与现实存在的差距产生疑问。
巨大的反差,深切的思考,驱使着他开始动笔。
最初只是零散的日记和观察笔记,后来逐渐形成了系统的脉络。
林安决定,要尝试写点什么,不为发表,只为理清自己的思绪,记录下这段特殊经历的所见所感所思。
利用所有课余时间和周末,在宿舍夜深人静时,在图书馆僻静的角落,他开始了艰苦的写作。
没有明确的提纲,完全是随着思考的深入自然流淌。
他试图从一个中国青年学生的视角,尽可能客观、全面地去描绘和分析他所接触到的苏联——
它的成就与问题,它的力量与隐忧,它的理想与现实,以及它在世界格局中的位置与可能的未来走向。
林安给这份不断增厚的手稿,起了一个朴素的标题:《大国之路——苏联:一个中国学生的观察与思考》。
写作是孤独而充满风险的,林安深知,以他一个在校学生的身份,书写这样一个宏大而敏感的题材。
且其中不乏尖锐的观察和批判性思考,一旦泄露,可能带来难以预料的后果。但他无法停止。
这种记录与思考,仿佛成了一种使命,一种责任。
沈文渊教导他要“独立思考”,顾明远叮嘱他“多看多思”,燕园的学术精神鼓励他“追求真理”,而眼前这个活生生的、复杂庞大的社会主义“老大哥”,
更给了自己前所未有的冲击与启迪。他必须写下来,哪怕只是为了她自己。
五月底,手稿的主体部分基本完成。
洋洋洒洒近十万字,涉及政治体制、经济模式、社会状况、文化教育、外交政策等多个方面。
既有详实的资料引证,又有生动的个案描述,更有基于观察的深入分析和谨慎预测。
字里行间,能清晰感受到作者的严谨、客观,以及那份超越年龄的冷静洞察力与深沉忧虑。
写完最后一个字,林安看着厚厚一摞稿纸,心中没有轻松,只有更深的凝重。
他知道,这东西绝不能带在身上,更不能通过普通渠道寄回国内。
思虑再三,他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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