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4年的冬天,似乎来得格外凛冽。十一月中旬,一场来自西伯利亚的强寒流席卷了华北平原,北平城一夜之间银装素裹。
燕园里,未名湖早早封冻,覆上厚厚的白雪,湖畔的枯枝挂着冰凌,在晦暗的天光下闪着清冷的光。
就在这个呵气成霜的寒冷清晨,一份盖着鲜红公章、措辞严肃紧急的文件,被送到了北京大学校党委办公室,同时抄送给了外语系、西语系等多个院系。
文件落款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第一机械工业部,并抄送外交部、高等教育部。
文件内容简短,却分量沉重:为保障苏联援建的一批重要工业项目的技术对接、设备安装调试、人员培训等工作顺利推进,急需补充大量具备专业技术背景或优秀俄语口语能力的翻译人员。
现有部委及对口单位翻译力量严重不足,难以满足同时铺开的多个项目需求。
特商请北京大学,从相关院系高年级(特别优秀者可放宽至二年级)学生中,紧急选拔一批政治可靠、俄语口语流利、身体素质较好的学生。
参加为期一周的突击政治与保密培训后,即派往各指定项目现场,承担为期三个月至半年不等的现场口译及辅助笔译工作。
并强调这是“重要的政治任务”,要求学校“高度重视,严格选拔,确保质量”。
消息如同在冰封的湖面投下巨石,迅速在外语系,尤其是俄语专业炸开。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系领导、教研室主任、资深教授们连夜开会,筛选名单,评估风险与可行性。
这不是普通的实习或社会实践,而是要直接进入国家“一五计划”核心的工业建设一线,与苏联专家朝夕相处,面对的是复杂的图纸、陌生的术语、高强度的现场沟通。
政治要求、专业能力、心理素质、身体状况,缺一不可。
争论是激烈的,有教授认为学生应以学业为重,尤其是低年级学生,基础未牢,仓促上阵可能误事,也影响自身系统学习。
有领导则强调国家需要高于一切,这是一次难得的、将课堂所学与国家建设紧密结合的实战锻炼,对学生的成长利大于弊。
最终,在上级“确保重点急需项目”的明确指示下,选拔方案迅速确定:以三、四年级学生为主力,特别优秀的二年级生经严格考核后可酌情考虑。
政治审查由系党总支和学生工作部门联合负责,专业能力考核由顾明远等几位教授牵头。
林安的名字,几乎是第一时间被列入了“特别优秀二年级生”的考察名单。
顾明远在系务会上平静地陈述了理由:“林安同学,俄语基础极为扎实,语音纯正,语法严谨,词汇量尤其是科技类词汇储备在同年级中突出。
更难得的是,他具备较强的逻辑思维和快速学习能力,能在陌生语境下迅速抓住核心信息。
心理素质稳定,处事沉稳。虽然年轻,但可塑性极强。
此次任务,对他而言,是挑战,更是将语言应用于国家建设实践的绝佳机会。”
反对的声音也并非没有。“他才十六岁,年纪太小,现场情况复杂,恐怕难以应对。”
“缺乏工程背景,专业术语是短板。”“如此重要任务,启用二年级生,是否过于冒险?”
但支持者列举了他入校以来的各项表现:持续优异的成绩、接待苏联学生时的沉稳表现、在征文和讨论中展现出的视野与责任感,以及多位教授对其语言天赋和刻苦精神的肯定。
最终,在顾明远力主和系里急需人手的现实压力下,林安被列入了初步名单,但需通过加试的、模拟现场场景的严格口试。
加试安排在系里一间小会议室。窗外寒风呼啸,室内气氛凝重。
主考官是顾明远和另一位有留苏背景、熟悉工业术语的副教授,还有一位来自一机部人事司的干部在场旁听。
考核方式完全模拟现场:播放一段录制好的、带有杂音的俄语技术对话片段(关于机床调试),要求即时复述并翻译关键信息;
给出一段中文的机械图纸说明摘要,要求现场口译成俄语;
模拟与“苏联专家”就一个简单技术问题进行问答。
林安走进考场时,心跳有些快,但很快便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他清楚,这可能是通往更广阔天地的关键一步。
沈老师、顾教授的期望,自己那个朦胧却坚定的志向,或许都能通过这次实践,找到更清晰的落点。
林安戴上耳机,嘈杂的背景音和快速的技术对话涌入耳中。
凝神细听,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轻敲,捕捉着“主轴”、“公差”、“润滑系统”、“校准”等关键词。
复述和翻译时,语速平稳,用词准确,对几个模糊处也坦诚说明“此处录音不清,推测可能是……”。
中文摘要口译,尽量使用简洁明确的俄语句式,对不确定的术语,采用了描述性翻译,并询问考官是否有更准确的说法。
模拟问答环节,他先认真听完“专家”的问题,思考片刻,用清晰的俄语提出了两个 clarifying questions(澄清性问题),然后才给出自己的理解和建议,虽然建议本身很稚嫩,但思路清晰,态度不卑不亢。
整个过程,林安的表现谈不上惊艳,但远超一个二年级学生的平均水平。
尤其是那份超越年龄的沉稳、对信息的准确抓取、以及面对未知时表现出的逻辑性和学习态度,给几位考官留下了深刻印象。
顾明远与那位副教授低声交流了几句,又看了看一机部干部微微颔首的表情,心中已有定论。
两天后,最终名单公布。俄语专业共选拔出九名学生,其中三年级六人,二年级三人,林安名列其中。
名单旁附有简短却沉重的说明:入选同学需立即提交详细政审材料,参加为期一周的封闭式政治学习与保密教育,培训结束后即奔赴各自分配的项目地点,不得以任何理由推诿延误。
任务期间,学籍保留,视同参加重要教学实践,表现将记入档案。
当系里刘副书记亲自找林安谈话,告知他这一决定时,林安心中并无太多意外,只有一种沉甸甸的、混合着兴奋与压力的感觉终于落地。
“林安,这是组织对你的信任,也是一次极其严峻的考验。”刘副书记语气严肃,“你们要去的地方,可能是偏远的厂矿,条件艰苦。
面对的是复杂的设备和技术,还有中苏双方的人员。
翻译工作,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责任重大。
政治上更要绝对可靠,严守纪律。
你年纪最小,更要格外注意。有没有信心?有没有困难?”
林安站起身,挺直背脊,声音清晰而坚定:“刘书记,我有信心克服困难,努力完成任务,绝不给学校丢脸,绝不给国家建设拖后腿!”
“好!”刘副书记拍了拍他的肩膀,脸色缓和了些,“有股子劲头!回去抓紧准备,跟家里也说一声。
记住,你们代表的不仅是北大,更是新中国年轻一代的知识分子形象!”
走出系办公室,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让林安精神一振。
回到207宿舍,消息已经传开。王满仓一把搂住林安的肩膀,又是羡慕又是担忧:
“安子!行啊你!这就上‘前线’了!听说要去厂子里跟老毛子专家打交道?可得小心点,那些机器玩意咱都不懂!不过以你的脑子,肯定没问题!”
郑卫东也放下书,认真地说:“安子,那边条件肯定艰苦,多带点厚衣服。有啥需要帮忙准备的,说话。”
连陆文轩也难得地表示了关切,推了推眼镜:“林安,此去责任重大,务必谨慎。
语言沟通之外,人情世故、技术细节,都需留心。若有闲暇,不妨将见闻记录下来,亦是珍贵经历。”
林安一一道谢后,开始默默整理行装。
厚实的棉衣棉裤,母亲新做的棉鞋,简单的洗漱用品。
几本最核心的俄语语法书和专业词汇手册,一个厚厚的笔记本。
还有沈文渊留下的那方旧砚和顾明远赠予的、批注过的《声韵学发微》——这些是他精神上的依托。
给家里写了一封长信,详细说明了情况,让父母不要担心,强调这是学校的安排和国家的需要,是光荣的任务。林安相信父母能理解,也会支持。
一周的封闭培训紧张而枯燥。学习保密条例,了解当前工业建设形势,进行简单的安全教育和身体检查。
培训间隙,林安抓紧一切时间,找来能找到的、极其有限的关于机械、冶金、电工方面的俄汉对照词汇表,拼命记忆那些佶屈聱牙的专业术语。
一周后,分配名单下达。林安被分配的地点,让他有些意外——不是想象中东北的钢铁基地或西北的矿山,而是位于北京近郊、正在扩建中的一家重要的机床厂。
据说,那里将引进一套苏联最新的齿轮加工生产线,技术含量高,调试任务重。
也好,至少离家不算太远。林安心想。
出发的前夜,雪停了,月光清冷地照在未名湖的冰面上。
林安独自来到湖边,望着这片熟悉的景色。他知道,这一去,至少数月,再见将是春暖花开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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