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远教授课堂上的那次“表现”,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五二级俄语专业这个小圈子里,漾开了一圈不大不小的涟漪。
“听说了吗?那个十四岁跳级考进来的林安,顾教授的课上露了一手,发音贼准,分析得头头是道,把顾教授都镇住了!”
“真的假的?顾教授多严啊!能得他一句‘很好’,不容易!”
“人不可貌相啊,别看人家穿得旧,年纪小,肚子里真有货!”
类似的议论,在宿舍、食堂、去教室的路上,偶尔能飘进林安的耳朵。
林安对此置若罔闻,依旧保持着原有的节奏:上课,图书馆,宿舍。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大学是一个崇尚知识和才华的地方,尤其是燕大这样英才汇聚的学府。
当一个人的某方面才能初露峥嵘,往往会引来更多的关注,甚至是无形的“检验”。
几天后,在一门名为“欧洲文学选读”的大课上,这种检验悄然而至。
这门课是西语系几个专业的公共基础课,在能容纳上百人的阶梯教室进行。
授课的是一位姓胡的中年讲师,据说早年留学法国,讲课风趣,喜欢即兴提问,尤其爱让学生当场翻译或点评一些文学片段。
那天讲到法国启蒙运动,提到伏尔泰。
胡讲师抑扬顿挫地念了一段伏尔泰著作的法文原文,然后环视教室,笑着问:“有没有哪位同学,愿意尝试翻译一下这段?
或者,简单说说你对伏尔泰‘我不同意你的观点,但我誓死捍卫你说话的权利’这句话的理解?
用任何你们掌握的外语阐述都可以,当然,用法语最好。”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新生们大多还在和基础语法搏斗,面对这种涉及思想又需要外语表达的即兴问题,都有些发怵。
几个高中外语底子好、或者家境优渥早早接触过西方文化的学生,面露犹豫,似乎在组织语言。
胡讲师的目光在教室里扫过,最后,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又或者是天意,最后目光落在了靠后排、并不起眼的林安身上。
或许是因为“十四岁天才”的名声已经隐隐传开,或许只是随意一点。
“那位同学,对,就是你,林安同学。”胡讲师点了名,笑容可掬,“试试看?”
唰!几乎全教室的目光都聚焦了过来。有好奇,有审视,有幸灾乐祸,也有期待。
林安站起身,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快速回忆了一下刚才听到的那段法文原文的意思,以及伏尔泰那句名言在沈文渊笔记和图书馆一些旧书里被提及的语境。
伏尔泰的著作林安前世今生都并未深读,但基本思想和这句名言的含义,还是知道的。
林安他没有用法语——因为他的法语才刚刚开始自学,远达不到流利表达的程度。
而是选择了用俄语回答,这既是林安目前最擅长的外语,也似乎更能符合当前的国情。
“老师,我的法语还不足以准确翻译原文。”林安先用中文清晰地说明。
然后,切换成俄语,语速平稳,发音清晰:“关于伏尔泰的这句‘我不同意你的观点,但我誓死捍卫你说话的权利’,我认为,它体现了启蒙运动的核心精神之一——理性、宽容与对思想自由的捍卫。
它强调了在公共辩论中,尊重异见者人格和表达权利的重要性,即使其观点与自己截然相反。
这种精神,对于建设一个基于理性对话而非暴力压制的社会至关重要。
当然,伏尔泰本人并非完全意义上的‘言论自由’主义者,其宽容也有时代和阶级的局限,但这句话的精髓,至今仍具有启示意义。”
林安的俄语表述算不上华丽,但用词准确,逻辑清晰,尤其是最后那句对伏尔泰思想局限性的简要补充,显示出了不盲从、有独立思考的倾向。
教室里先是一片寂静,随即响起了一阵低低的惊叹和议论声。
大部分同学听不懂俄语,但那流畅的语调和沉着的姿态,已足够让人印象深刻。
少数几个懂俄语或者大致听懂了的学生,脸上则露出了惊讶甚至佩服的神色。
胡讲师也明显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想到这个被传“俄语好”的新生,能用俄语就一个法国思想家的命题做出如此有条理、有见地的阐述。
胡讲师的眼中掠过赞赏,点了点头,用中文说道:“很好。林安同学的俄语表述清晰,理解也很有见地,能结合历史背景进行思考,这非常好。请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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