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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207的四人


“是这儿吧?乙字楼207!可算找着了!这楼跟迷宫似的!”

“就是这儿,看门牌!累死俺了,这行李咋这沉!”

话音未落,门框一暗,一个高大魁梧、几乎要堵住整个门框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来人看起来十八九岁,国字脸,浓眉大眼,皮肤是健康的古铜色,穿着崭新的、熨烫得笔挺的藏蓝色中山装,但袖口和领口都扣得一丝不苟,显得有些紧绷。

他背着一个鼓鼓囊囊、打着补丁的军绿色大背包,一手拎着一个沉甸甸的、用麻绳捆扎得结结实实的铺盖卷,另一手居然还提着一个鼓囊囊的粗布口袋,里面隐约露出风干的玉米和红彤彤的辣椒。

他一进来,屋里的光线似乎都暗了一下。

目光飞快地扫过房间,看到林安,眼睛一亮,露出两排雪白整齐的牙齿,嗓门洪亮得震得窗玻璃嗡嗡响:“嗨!同学!你也是207的吧?我叫王满仓!老家黑龙江佳木斯的!”

他说话带着浓重的东北口音,中气十足,充满了扑面而来的、黑土地般的生命力。

“我叫林安,北京本地。”林安站起身,礼貌地点了点头。王满仓的热情和嗓门,让他有些不适应,但也冲淡了些许宿舍的冷清。

“北京好啊!首都!”王满仓咧嘴笑着,目光在林安铺位和他手上那本旧笔记上扫过,似乎对笔记的“破旧”有些好奇,但没多问,只是将行李“哐当”一声放在靠门左侧那张空着的下铺上,震得铁架床一阵摇晃。

“可算到地方了!这一路坐火车,骨头都快颠散架了!”

王满仓话音未落,门口又出现一个人。

这人比王满仓矮了半个头,但身板同样敦实,肩膀宽阔,面色黝黑,一双眼睛不大,却很有神,透着一股朴实和倔强。

他也背着个大背包,提着行李,穿着半旧的灰色工装式上衣,洗得发白,但干净整洁。

他看到王满仓和林安,脚步顿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个有些拘谨、但很真诚的笑容,口音带着明显的山东腔:“同、同学们好。俺叫郑卫东,从山东临沂来的。”

郑卫东的声音不像王满仓那样洪亮,但很扎实,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郑卫东?好名字!一听就是好兄弟!”王满仓热情地招呼

“快进来!就剩俩铺位了,你睡那边,还是这边?”他指了指自己旁边的上铺,和对面上铺。

郑卫东看了看,似乎觉得爬高有些麻烦,又看了看林安对面的下铺(还空着),犹豫了一下。

这时,门外又传来了脚步声,不疾不徐,带着一种特有的节奏。

一个穿着熨帖的藏青色哔叽学生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面容白皙、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的青年,出现在门口。

他手里拎着一只小巧精致的棕色牛皮箱,另一手拿着一条干净的白色手帕,正轻轻擦拭着额角并不存在的汗珠。

他的目光在室内三人身上快速掠过,在王满仓的铺盖卷和郑卫东的工装上稍有停留,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最后落在林安身上时,看到他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和床头那床“百家被”,眼神里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矜持和……疏离。

他走进来,将皮箱轻轻放在靠窗左侧的上铺(王满仓的上铺),然后转过身,对着三人,脸上露出一个标准的、无可挑剔的礼貌微笑,声音清朗,带着清晰的上海口音:“三位同学好。鄙人陆文轩,来自上海。以后同住一室,还请多多关照。”

陆文轩的姿态优雅,用词文雅,与王满仓的粗犷、郑卫东的朴实、林安的沉默,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宿舍里的空气,似乎都因他的到来而变得有些不同了。

“陆文轩?上海来的?大城市啊!”王满仓似乎没感觉到那份疏离,依旧热情

“我叫王满仓,东北的!这是林安,北京的,这是郑卫东,山东的!咱们207这就算齐活了!”

郑卫东对陆文轩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目光却落在了靠窗右侧、林安对面的那张下铺上。

那张铺位离窗户近,光线好,也安静。他不再犹豫,走过去将自己的行李放了上去。

陆文轩看了一眼郑卫东的选择,又看了看剩下的那个上铺(郑卫东的上铺),眉头又蹙了一下,但没说什么,转身开始整理自己的床铺。

陆文轩的动作不紧不慢,带着一种固有的节奏感。

先铺上一层带来的崭新格子床单,然后是一床看起来就柔软厚实的羊毛毯,枕头是雪白的,套着绣花枕套。

又从皮箱里拿出几本簇新的、烫金封面的外文书,一本英汉词典,一个精致的镀金笔架和一支派克钢笔,整齐地摆在靠墙的简易书架上。

最后,还拿出一个小巧的玻璃瓶,里面插着一支新鲜的、还带着水珠的晚香玉,放在窗台上。

馥郁的香气,很快在房间里弥漫开来,压过了尘土和旧木头的气味。

王满仓看得啧啧称奇:“嘿!陆同学,你这装备可真齐全!这花真香!”

郑卫东也好奇地看了那花一眼,但没说什么,默默地打开自己的行李。

他的行李很简单,一床半旧的、但浆洗得干净的蓝布被子,两套换洗的、打着补丁但整洁的衣服,几本用旧报纸仔细包着书皮的高中课本和笔记,还有一小布袋晒干的红枣。

“俺娘让带的,自家枣树结的,甜。大家……尝尝?”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将布袋放在桌上。

“哎呀!谢谢郑兄弟!”王满仓不客气地抓起一把,塞进嘴里一颗,含糊地赞道

“甜!真甜!比我们那旮沓的还甜!”

林安也道了谢,拿了一颗。红枣很干,但确实甜。

陆文轩看了看那布袋,又看了看王满仓直接用手抓,嘴唇微抿,婉拒道:“多谢郑同学,我牙不好,怕酸,心领了。”

郑卫东憨厚地笑了笑,没在意。

四人开始各自收拾。王满仓的行李最多最杂,除了被褥衣服,还有腌菜、干粮,甚至有一小袋黄豆,说是他娘让他带到学校泡豆芽吃。他收拾得满头大汗,乒乒乓乓,热闹非凡。

郑卫东动作最麻利,很快铺好床,衣服叠得方方正正,书本文具摆放整齐。

然后,他就坐在床边,拿出一个小本子,开始默写什么,神情专注。

陆文轩收拾得最细致,也最安静。每样东西都有固定的位置,一丝不乱。

收拾完,他拿起一本英文原版的《莎士比亚十四行诗选》,靠在床头,就着窗外的光线看了起来,姿态优雅。

林安则早已收拾完毕,重新坐回书桌前,看沈文渊的笔记,偶尔抬头看一眼三位新室友。

小小的207室,因为四个天南海北、性格迥异的年轻人,瞬间充满了鲜活而复杂的气息。

东北的黑土热情,山东的朴实坚韧,上海的海派精致,还有他自己这份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早熟,在这十几平米的陋室里交汇、碰撞。

夕阳的余晖渐渐染红了窗棂。王满仓终于收拾停当,一屁股坐在床上,长出一口气:“可算弄完了!哥几个,晚上食堂搓一顿?我请客!庆祝咱们207胜利会师!”

郑卫东抬起头,有些犹豫:“食堂……贵不?”

陆文轩从书页上抬起眼,淡淡道:“新生有临时饭票,应该够用。不过,王同学的好意心领了,我晚上习惯吃得清淡简单。”

林安也摇摇头:“谢谢王哥,我还不饿,你们去吧。”

王满仓的热情被浇灭了些,挠挠头:“行吧,那咱改天。对了,明天是不是开新生会?听说西语系牛人可多了,咱们得精神点!”

提到学业,郑卫东立刻坐直了身体,眼中露出期待和一丝紧张。

陆文轩也放下了书,神情认真了些。

林安则合上了笔记,望向窗外暮色中的燕园。

新的生活,新的同伴,新的挑战,就在这间简陋的宿舍里,在这秋日的黄昏,正式开始了。

未来四年,他们将在这方寸之间,共同度过无数个日夜,见证彼此的成长,也或许,经历摩擦与磨合。

但无论如何,这间207室,将成为他们大学生涯的起点,也是他们青春记忆中,无法抹去的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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